Andy正起身子，叉腰着撇清关系：“都怪他那么上进。”
陈知露关掉音乐，“再上进都要劳逸结合，你休息人家也休息。”
Andy在十秒内做出自力更生的决定，撇起厚唇，“算了，我找老师推迟，自己做。”
“Goodboy.”陈知露还在扮演他素未谋面的姐姐。
周译叹息，暂时不想考虑钱的得失。他已经濒临立地睡眠的状态，缺乏力气听他们说话，没有告退就把房门一关，带起微风。
门外的陈知露和Andy面面相觑，摊手耸肩。
第14章 丽格海棠
这一礼拜还没结束，星期五，陈知露又满课。她出门，正好和Andy一起上地铁，从他嘴里得知周译自那晚以后，足足两天没有阅读他的消息，直到星期五早上才告诉他终于有空回复。
Andy说周译把自己逼太狠，让他想起美国硅谷的新闻——全硅谷最卖命的是东亚人，中国人和美籍华人尤甚，而高管层被白人和印度裔占领。他以反问证实他的见解：“你们有钱还那么刻苦，难道不就是论坛上说的，卖命的血液在骨子里流淌？总是容易担心很多事情。”
他想说的是周译，一个有钱人家依然熬夜读书和工作，除了用东亚人的特性解释他的刻苦上进，没有别的线索可以让他理解，他不会想到周译没钱。
陈知露懒得听全世界互联网不同语言的老调重弹，住在象牙塔里不关心任何人的焦虑，也不看论坛两极分化的叙述，无论是卖命做项目还是卖命打高尔夫都与她无关。她戴起耳机，闲闲地望着地铁进隧道的窗影。
Andy说完亦觉得没意思，他的人生哲学是仅关注自己。他属于珍珠港驻军的后代，她是什么家庭的女儿不重要，总之以他的眼光看，他们绝对是同类人，态度有90%的相似，她是纯洁娇贵的丽格海棠，都不喜欢被牛马淌过的泥泞践脏，不仅毫不关心，更是严词拒绝。她的严词是一颦一笑，以及那种无视，具备隐形的、优越的杀伤力。
地铁匀速移动，Andy百无聊赖，套上头戴式耳机，从松垮垮的大书包拿出在漫画店买的最新版《2000AD》，一本始于70年代的连环漫画杂志、英国人的童年代表，翻开就看到重机动和赛博朋克画风，颜色惊心动魄。
展开的封面和封底晃进窗影，电光火石之间，老牌车厢吱呀猛摇，甩出绿、橙、紫、蓝的裂缝，似穿梭进千禧年的未来都市。
陈知露看向车窗的景象，耳边在放音乐，时间逐渐变慢。
Andy翻到一篇连载的结尾，不耐烦地踮脚，一把摘掉耳机唾弃道：“这个主角蠢得跟猪一样，就知道提两把枪去射外星人，根本不会用脑子。我要是把这漫画改编成游戏，第一个死的就是他。”
陈知露被他的暴躁吵到，取下一边耳机，隔空敲他，“那你自己做一个出来。”
“还需要时间，”Andy对她总是玩闹的态度，把杂志卷成筒，一个孔放眼睛，另一个孔吸住她伸过来的耳机，像洞口进一颗石子。他兴奋地解释：“我最会编游戏情节和互动叙事，也可以写东西告诉大家一个沉浸式环境的设计思路，上手的话，编程和动画建模没有Vic厉害。说到他我也是无话可说，他刚开始去VP工作室
没怎么碰过UnrealEngine这个破东西，我手把手教他，他现在跑这个跑得比我还顺畅！”
陈知露少了早晨的瞌睡，笑着学他揶揄，“既然你这么有钱，为什么还来英国学游戏设计？完全可以把主意拿出来，砸钱找其他人做。”
“当然要自己学，做喜欢的事情完成梦想，出款游戏把蠢人全部干掉，那样比花钱还有成就感。再说，很多人根本不懂美学上的设计，他们需要被指导，比如Vic，他一开始走科技公司程序员的方向，后来突然接触到VP这一行，我要告诉他一些我知道的东西。”Andy把杂志卷筒当加油棒，朝车厢的人一挥。
“看来你们还挺合拍，”陈知露收起耳机，放进精致的小包，“你那晚求他帮你的作业做完了吗。”
Andy尴尬挠头，“勉勉强强。”
陈知露唯有鼓励，“那我祝你日后成功吧。”
前方到站，他们一起下地铁。
出了月台，Andy上扶手梯，接到周译的电话。周译果然需要请教Andy，他隐去工作保密的信息，不透露他跑代码跑出观众席火盆的灯火移动，只说他开始做一个环境里的蜡烛光，但没有读明白设计上的要求。
所谓设计，要根据美学元素做出判定，给程序员一个视觉化效果感知的方向，而游戏设计里的搭建场景、安排光照和材质，放到VP就能替代物理灯光，两者可以相互配合协作。
周译那边有艺术总监和团队的方案，他们已经决定了阴影的软硬程度、烛光的色彩从金橘转火红，但他不明白阴影的软硬程度那部分在说什么。
扶手梯非常长，上升需要三分钟，像《猫和老鼠》某一集里通往天堂的长廊，慢悠悠地升向地面。
Andy正在和周译通话。
周译在电话那头问，“Andy，什么是卡拉瓦乔式阴影。”
“你是谁？一大早打来就问我这些，喂？信号不好。”Andy扮陌生人激情发言，引来站他前面的陈知露的注意。他看到她抬头，向她指手机，无声地说这是Vic。
陈知露看一眼手机屏幕，早上八点四十，周译在给Andy打不知道什么内容的电话。
周译还没开始上课，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浏览方案，对Andy见招拆招：“我也不想一大早问你，昨晚没想明白具体要我做什么，有东西压着没解决，还是决定给你打电话。”
“好吧，阴影所在的环境怎么样？”Andy懒散地靠着扶手梯，厚唇对话筒，开始帮他。
“蜡烛主要照台面，周围有立柱、黑板和人。”
“兄弟，卡拉瓦乔喜欢用硬边和柔光的混合，做起来的质感像油画，强高光照台面，柔光隐背景，一半光亮一半昏暗，要锐利和割裂。”Andy说到后面邀请道：“你不如来我房间玩Vampry，这游戏的场景有超多类似的设计，我可以教你分辨。”
“就是阴影对比的意思吗，那我可以用Shader的漫反射光滑度？”周译认为之前开会说的没错，言简意赅地问重点。
“对啊，卡拉瓦乔是上档次的说法而已。”
周译无语，他被艺术总监和她团队的用词搞得一头雾水，明明开会说的四个字就能解决，明明按照编程的说法是漫反射光滑度，他们非要写卡拉瓦乔式阴影，用门槛把他卡在这里。难倒他的不是敲代码，而是没学过的跨专业概念，要弄清楚就已经花费不少时间成本。可是他必须接受和学习，因为老板和其他同事能明白艺术总监的意思，只有他不明白。
区区几百磅，周译被折腾得趴桌，埋手臂叹气。
陈知露大概听出来他们在聊专业上的事情，她完全不懂，只觉他们很少会那么早聊这些。
Andy庆幸当初没和周译一起实习，对陈知露说道：“还好我是一个不急不躁的懒人。”
扶手梯到达，陈知露点头赞成他是懒人，其余话不多说，一起离开地铁站。
晨间天气晴朗，云挂空，亮到似乎没有一粒尘埃。教学楼在不同方向，两个人刚好都有九点的课，挥个手就分别去教室了。
星期五这一天满课，陈知露不需要做实验，基本在上理论课，也就是她和李阳森要一起待八小时，进出和往返不同教室。
中午休息时间，他们坐在窗台喝咖啡啃三文治。陈知露一边滑手机，一边看姐姐发来的照片和信息，分享那晚的聊天：“我姐姐前几天救了一只白腰雨燕。”
李阳森凑过去，看她手机里的照片。一个小窝放鸟，阳台的窗户有影，映着陈知敏蹲下照顾鸟的身影，衬衣包臀裙和一双拖鞋。他看完照片，再看旁边的人穿吊带牛仔裙，对她说：“除了穿衣风格，这么看你们还蛮像的。”
陈知露立刻收起手机，“我让你看鸟，不是看姐姐和我。”
“不是故意的，本性难移。”李阳森双手举起。
“龌龊。”
“下次我戴个墨镜回学校。”李阳森决定往后退，给她私人空间。
陈知露离他远远的，但这次理论课正好是他们一组上台演讲，她替他这个理论废柴出不少力。一个小时后下课，她去教学楼的咖啡厅买一杯酸奶和小袋薯片，开始以零食排遣。她站在教学楼外面吹风，李阳森也来了，她递出薯片袋子，他看也不看就伸手拿，短时间内重归于好。
礼拜五晚上，陈知露放学没那么早回公寓，她和李阳森被几个本科同学约着一起吃晚饭看音乐剧，从学业急速转去社交。
礼拜五晚上的餐厅尤其多人，街道和室内都塞满。本科同学一男一女在聊天，李阳森取来啤酒，只看见坐对面的陈知露低头玩手机。
“给谁发信息？”李阳森推一杯啤酒上前给她。
陈知露让周译不用做饭，她不回公寓吃晚饭，于是说：“邻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