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译短暂停顿,纠清道:“我按照老板的要求,考虑用Shader写代码,做的部分主要是光线和材质的反应,不负责血液变化。”
“Vic说得对,他只负责光影,血液的附着和流动需要粒子处理,那是另外一个人做的环节。”老板转一圈椅子,他履历丰富,这么说便是厘清职责和帮助开脱,“我赞成他用Shader来做。”
艺术总监收起钢笔,“既然你们都有想法,那说下去,最好让我相信这个场景可以过预览。”
周译点头,继续道:“手术刀,我参考的是现代解剖手术刀,但根据医学生的介绍,1850年的手术刀主要是镀银层,用久了可能有轻微的刮痕和氧化层,这些纹理导致方向性反光,而刀刃的锋利也会衍射出白光。”
这时,老板脸色一沉,转向会议桌,陡然坐正,一言打断:“等等。”
周译怔住,停止解说,等待问题。
“Vic,其实你完全不需要渲染手术刀。计划书里写得很清楚,手术刀是实拍,也就是演员会亲自拿手术刀,然后在现场拍手术刀的自然光。”老板觉得他走歪一点路,把精力花在错误的地方上面。
艺术总监补充:“他没读懂计划书。”
“抱歉,我可能没注意到,或者因为语言隔阂理解偏了。”周译没料到手术刀不是重点,他只是个敲代码的,而计划书的项目不仅跨专业还跨行,对他来说具有很大的挑战。
老板想他第一次做项目,势必会出纰漏,当下给他捋清楚,“我们的核心是做解剖剧院的三种光。LED是弧形的,关键要把时代的空间感投进去。”
周译联系陈知露科普的剧院环境,面上毫无表现,实际快速在脑里构想整个场景。他握着遥控,突然紧张得绞手指,害怕被踢出项目而少几百磅,一瞬间脊背发凉,赌道:“上方垂下一盏大的煤气灯,黄光。解剖台环绕蜡烛灯,有阴影对比。”
艺术总监认为最重要的没说出来,她一针见血:“还是漏了一个位置,解剖剧院呈现在LED屏幕,最先占据屏幕的是什么。”
周译被两个老板围攻,快速运转大脑,咬字清楚:“观众席,会吊火盆。”
老板松下肩膀,给组里的实习生打气:“没错,这就是三种光影的材质,手术刀不需要做。”
艺术总监听到这里,把钢笔放下,“我们要还原的是维多利亚时代的剧院,不是临床教学环境。语境不对,很容易全盘错误。”
会议结束后,老板亲自叫他去办公室。落地窗的景象辉煌,鳞次栉比,摩登大厦各有千秋特色,隔一座就是某设计师的作品,举世闻名。
老板让周译坐下,开门见山道:“艺术总监会给你压力,她在把控项目方面非常犀利和苛刻,但绝对不是针对你。”
“我知道。”周译松一口气,“她说得很清楚,不是临床教学环境,而是有历史气氛的,我忽略了角度。”
“你第一次做,很正常。”老板眼神有鼓励,“挺好的,我刚入行遇到那么复杂的场景,开会一问三不知,你不一样,有提前做研究。”
周译稍有安慰,轻笑,“老板,你还会让我待在这个项目吗。”
“当然。”老板说:“记住,不是手术刀,先把观众席的火盆写出来。”
下班之后,周译进公寓遇到Andy,Andy抱着焦糖味爆米花,抛一个升空又张嘴叼住。
“怎么样,今天上班感觉如何。”Andy很关心。
周译经过他,头疼,说得很干脆:“FuckingBurnout.”
Andy笑得爆米花快抖出桶,“Congratulations!”
第13章 睁不开眼
爆米花掉地,弹到两个人脚边。
Andy邀请周译参加公寓经理策划的电影放映活动,但周译累得只想回去洗澡,连爆米花也不吃,径自坐电梯上去。
他在电梯口等待,电梯顶部的红色数字下降,突然叮咚一声,系统报出地面层。门开,一个长发女生与他迎面相撞,她穿了珊瑚色真丝睡衣和一双白拖鞋,敷着片状面膜,刘海被HelloKitty毛绒发箍别上去。
她在打电话,面膜遮一点视线,没注意到他,走向公寓门口找人。那人穿着制服,抱一个亚马逊箱子,让她签收。她看起来很瘦小,却抱得动亚马逊箱子,箱子占据她半个
身高,几近挡住她的眼鼻。
周译按一下电梯,走到她面前,两手一托,帮她捧在怀里。
陈知露心一跳,以为公寓里面有人抢劫,把面膜掀开才看清劫犯,悬着的心落地,“周译,我差点把你当小偷。”
周译捧着亚马逊箱子,低头看到她满脸精华水,“我不是小偷,只是路过看见你拿快递,想帮你拿。你一个人虽然拿得动,但好像看不清路。”电梯门刚好打开,他大跨几步就能走近,用箱子抵着按键启门,让她赶紧过来。
陈知露见状,小跑过去,进了电梯在他旁边略有微词:“我明明看得清,没你近视。”
周译直视前方,数字上去之后,他才突然说:“你没有看清。”因为她无视了他,根本没有看见他。
“不对,眼睛长在我脸上,而且我除了护目镜,从来不戴眼镜。”陈知露背靠电梯墙,几缕发丝因跑动贴在她的脸颊,被精华水凝固成簇状。
电梯镜子映着他们。他看一眼镜子里的她,略微模糊的视线里,她脸上有东西。他抱着亚马逊箱子弯腰,瞬间向她扑去一阵气息,带探究欲看一下她的脸颊和发亮的液体,一股说不清物质成分的香味入鼻。她下意识缩脖子,随着他的举动伸手摸脸,拨了拨发丝,手指有湿润的触感,一看,指尖在他面前拉出粘腻的液体。
线断,两个人怔愣,电梯刚好开了。
“帮我送到房间门口就好,谢谢你。”陈知露率先打破,嘴唇似附在他鼻子前,下一秒就滑开,朝向电梯口。
周译莫名僵了僵手臂,捧着4.8kg重的亚马逊箱子,待她出电梯才跟随其后,每一步都走得比之前谨慎。他把箱子放在地上,同时目睹快递单写的英文,是他买过的空气净化器。他看完,在她旁边刷房卡,滴一声进去,而她也抬起一只白拖鞋,用脚推箱。
房门同时关闭。
陈知露首要做的事情是去浴室洗脸,被水冲过的脸白净发亮。她的洁癖症要求必须在拆箱前精致护肤,避免亚马逊箱子的灰尘和细菌上脸,于是她抽一张纸巾擦干,完成一整套流程才摘下发箍,拿剪刀剖开这个亚马逊箱子。
她按照说明书操作,终于成功让空气净化器运转。
这个时候,隔壁有巨大的声响,似乎是Andy没有看完电影,上楼找周译帮忙。
“Vic,别休息,我以为忙完可以看电影,谁知道刚刚登录邮箱看到一个未读邮件。该死的,竟然有一个没做,明天就要交,你过来我房间帮忙看看!”Andy疯狂敲门。
周译原本准备洗澡,被对方的突然赶到阻断。他倒向床,疲惫得双手揉头发,然而对方不依不挠,以致他鼓足力量站起来,开门求问:“你是不是想我猝死,不如放过我。”
“就算你死了我也要找你,帮帮我。”Andy双手一上,疯狂摇他肩膀,摇得他身子晃,晃飞他的职业倦怠。
周译咚一下把脑袋抵到房门边,无力应对脑袋与身体的分离。他连续两天超强待机,开会的压力迟迟不散,而VP工作室的代码雏形还没开发,他累得眼睛干涸、精神紧张,很想像以前那样拒绝。有钱的时候拒绝过好多次,除非打游戏打输了,他才会愿赌服输,给Andy写代码。
如今世风日下,周译毫无生气地闭眼,以轻浮的口吻比一个数,“五百磅,我那么累应得的。”
“三百,你累也不是我导致的。”
“那拜托你回去,我真的睁不开眼睛。”周译虽是这么说,实则已经开始谈判价钱——明面无动于衷,暗地里用激将法。
他那么累,却因为对朋友耍花招而有些羞愧。羞愧仍然是深藏的隐私,他在用笑谈掩饰筹码,谁当真都不会被怀疑,当真了也是富家子弟之间纸醉金迷的游戏,越是家底丰盈,越会有眼界地狮子大开口,令对方不觉贪,而是有共识地用有钱人的单位计量。
陈知露在房间嫌隔壁吵,尤其是Andy这个浑厚的大嗓门,响彻整层楼。她踹开箱子,拿手机播放一首恐怖阴森的配乐,往头上套一条白丝巾,打开门,探头说:“Andy,我是你素未谋面的姐姐!”
Andy虎躯一震,挂在周译身上,双眼惊恐睁大,单手放唇,咬住指甲。他像一把吉他倒挂,可是有人不弹,把他推开。
阴森诡异的音乐从左流淌到右,陈知露为恶作剧笑得身子摇晃。她定了定,眼里的周译很颓废,刚才在电梯里看到的整洁不见,他把脑袋抵向房门,头发揉门揉得很乱,眼神也充满迫不得已。她是失眠专家,非常同情他这个模样,与她连续熬夜48小时之后的状态有异曲同工之妙。
“你被摧残得很惨啊。”她的字面意思指Andy在摧残他,字面之外唯有她知道什么摧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