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一关,房间空荡荡。
陈知露交了学术报告没事情可做,忙里偷闲,打几关植物大战僵尸,碰到夜间起雾、水池种莲的关卡总是被僵尸开party打死,连别墅门口的机车都铲不掉他们。
半小时过去,她还没通这一关,忍不住抓头发低声尖叫。她决定重新开始游戏,换战术策略,最后下一个樱桃炸弹和一颗海藻炸弹炸光僵尸,解压地舒一口气。
手机响起,陈知露接通,是亲姐姐打来的语音电话。父母在新西兰度假,公司的业务暂时交到比她大七岁的姐姐手上,钱由姐姐打进她的银行账户,每一笔都是巨款。
亲姐姐陈知敏的学历没她高,学的是财务会计,但很早就进公司帮忙,七年前跟父母当时非常信任的国际业务总监学习,经常飞往各地和厂商谈判医疗器械的代理,七年内私下不断读家业相关的医疗期刊和报道,积累经验后非常老练,职位也逐年升高。
陈知露从小到大都觉得姐姐说话博大精深,像雨滴,大珠腥风血雨,小珠润物细无声。姐姐对待公司同事有伦敦西堤区雷厉风行的白领腔调,霸气干练,令人忌惮;回家则换成轻谈丽语的智慧,是很温柔知性的,不把强大的气场施加在她身上。
所以她经常庆幸自己是妹妹,否则她听不得那么干练的腔调,让她想起恐怖的中文老师,在走廊骂哭高中同学。她小时候跟姐姐提过这个事情,还安慰她不用在家强撑做榜样。姐姐心软,记着这句话很久,一进入不同的物理界域便公私分明,回家大胆做自己。她本人其实是很柔软的,只不过到了职场代表他们家的脸面,不得不逼自己变成能胜任一切的精明角色,回到家很疲惫,幸亏多得妹妹理解。
陈知敏那边是凌晨,她在开车,进地下车库摇一点窗,雨后泥腥连绵泄入。回到陈家的地下车库,她坐在车里,接通电话后松懈下来,语气也变得斯文,“Cherry,我昨天下午给你打了一笔钱,你记得查收一下。还有,妈妈说你没给他们打电话,她不高兴,你又玩到忘本了吧。”
“没有,姐姐。”陈知露很无辜,“我最近很忙,没什么需要说的,不打电话很正常,而且爸妈在二人世界,我还是不打扰比较好。”
“这样啊。”
恰好,陈知敏另外一台工作电话有反应,哪怕到凌晨,亦有下属找她询问。下属提议新增一条代理医疗器械的出口支线,出口至马来西亚,但被她砍掉。下属很年轻,与陈知露年纪一样大,半夜冒着被炒鱿鱼的风险质问出气,提出项目被裁的不满。
陈知露见过不少这样的场面,安安静静地玩起植物大战僵尸。
那边的下属控诉:“小敏姐,我有马来西亚那边的医疗资源,只要谈下那款心脏支架,卖到马来西亚溢价一千欧元,为什么不给我做?你是不是嫉妒我能带团队,超出你预料了,还是嫉妒我有你想象不到的资源,你不想我那么轻松地靠资源交易。”
“你先冷静一下,”陈知敏被误解,从车背直起身子,严厉道:“我有没有教你看库存积压和回款周期,你谈的支架有效期只有两年,我们签代理都是跟对方签不可退货的协议,医院对这个医疗器械的采购量下滑,竞品报价低30%,如果我们买回来两年之后散不出去,就是积压和回不了款。”
“不是卖给我们这边的医院,是卖给马来西亚。”
“我和CEO沟通过,你带的项目出口目标设为马来西亚是对的,有那边医疗行业的资源更好,但没找准要代理的医疗器械。我们是做代理医疗器械,不管卖给谁都要先看产品。”陈知敏问:“竞品是什么你知道吗。”
“不知道。”
陈知敏忍住不生气,说道:“药物涂层球囊,记得多看期刊和报道。”她关掉电话。
陈知露作为旁听者摇头,为那边的下属感到遗憾。她看起来毫无同理心一般,趴床上翘腿,打植物大战僵尸,刚种一个豌豆射手,就听见陈知敏换关心的语气问,“Cherry,你刚刚说没什么需要讲的,最近没遇到难题吗?”
“还好,难题可能是刚刚玩植物大战僵尸,玩了半小时没通关,好想找人收购这个游戏,改成我要的样子。”陈知露想到不通关就烦躁,躺在床上,故意对着话筒呵呵两声。
陈知敏为她的脾气笑了笑,“你跟我一样两幅面孔。”
“怎么说。”
“谈到专业的时候很严肃,六亲不认,回家了各种脾气。”
“你在家哪有脾气。”
“有,我买了一个1磅蛋糕,四人份的,我准备自己吃。”
“暴食。”陈知露双手举起手机,感同身受:“那姐姐你是有点脾气哦,压力大排遣不了,所以暴食。”
“没办法,爸妈这个月都不在,天天发风景美食,我帮他们扛得有点累。”陈知敏亢奋不起来,她突然从车窗见到一只被黑猫虎视眈眈的折翼鸟,踩着高跟鞋下车,不顾包臀裙蹲下,吃惊地说:“你猜我看到什么?车库竟然有一只被猫抓来的鸟,尾巴有点
长,分叉,翅膀像扇子,它一直打开没有合起来,腰上有白斑,你说这是什么品种。”
陈知露听关键词,再确认:“身体颜色偏黑,喉咙那里白色吗。”
“对。”
“白腰雨燕,翅膀合不起来是受伤了,落地没法再飞,还被猫玩弄。这是野生雀鸟,你一个人可能照顾不来,民间饲养会让它变严重,打个电话去野生动物急救站,让他们来收。伤口流血的话,拿生理盐水冲洗表面不干净的地方,用无菌纱布轻压伤口,先照看一晚上。”
“没问题,很快就天亮。”陈知敏回车里找一块手帕,把这只折翼鸟包起来,锁车,提着那盒蛋糕带回家。
陈知露频频点头,“有爱心,不愧是我姐姐。”
“反正你哪条路都可以走,做不了兽医就回家里,我带着你。”陈知敏承诺。
陈知露不想在打游戏的时候谈论未来,敷衍道:“我知道的姐姐,再说吧。”
两人聊到陈知敏上楼回家,陈知敏对她交代一些事情,要她多吃饭、少熬夜,记得查收陈家输送的金钱库,然后就和她道别挂电话。
陈知露离开听筒,给爸妈发报备信息,打开银行账户,余额再次激增,多得她开始网购,随便在亚马逊买一台在周译房间看到的空气净化器。伦敦经常很冷,她又下单买非常昂贵的靴子和卫衣,给不同游戏充币,最后想不到还能花哪里,打算再以匿名客户的身份取几张钞票给邻居。
夜晚十二点,周译正在房间研究那段影片。影片里,站在他面前的人切着一张普通纸巾,橡胶手套是黄色的,可手腕肌肤粉红发亮,她切的时候,凸出的腕骨牵动细嫩的血管,同时有节奏地一紧一松。刀尖亮锐利的光,后被他的手臂阴影挡住,他们的影子交错。
他有一个灵感,打开电脑创建简单的场景,包含一个光源和一个参照物,这参照物是建模的几何图形,被他用鼠标临摹她的手。他本科就练习计算机图形学,画着画着,影片突然放到她说不能拍胸的时候,他莫名失笑,觉得她的声音很好听,一笑,把线条勾出去了。
如果他还像之前一样家财万贯,他根本不会在她和她朋友面前表现得奇怪。从他读小学到本科这几年,他甚至会有渴望和追求被财力满足的疲倦感,本科参加过学校隐秘而上流的面具舞会,舞会像莎士比亚的喜剧有主仆之分,他是主,其他人才是仆,自尊就是如此锻冶。
他靠一副为学习而打造的眼镜框住心窍,却在一夜之间变贫民,做牛做马。可他还没怨,为了去世很久的父母能继续忍下去,凑够读书的费用。父母做医生,见过生老病死,贫穷是沧海一粟,他身强力壮,只是缺钱而已。
周译为了VP工作室的项目熬夜,反复收听陈知露的录音。过两日他没课,一整天都待在VP工作室。上午开会,下午便有时间按照开会的建议完善策划案。
到VP工作室上班这天,老板对他抱有很大的期待,组织艺术总监的团队一起开会,让他坐在旁边,连接投影仪和屏幕,开始他的策划案介绍。
周译原本紧张,一上台就出乎意料地镇静。他挥一挥手中遥控,先放出资料和图片,再把陈知露教的器械及其在解剖剧院里陈设的位置列出来,说:“首先是解剖台,周围会撒上一层沙子和木屑的混合物,这是帮助吸血、抑菌和防滑的,血斑会变深,所以潮湿的混合物需要高光通道动态控制,展示湿润前后的光变。”
“确实,这一点我们艺术团队有非常详细的整合。”艺术总监握一支钢笔,垫着尖下巴。她涂有红唇,扎起栗色长发露出洁净额头,她把钢笔指向图片,提出疑义:“可是你只有局部光影,没有整体的交互关系,这个混合物就是沙子和木屑,撒在地上,煤气灯的光会从不同角度照过来,我们需要这个动态交互,混合物的纤维纹理怎么影响血液变化,灯光折射怎么根据干湿变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