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岫摇头,“江南道历朝历代都是天下最富庶的地方,可这一年,我们一路上时常能看见无家可归的流民,晏舆的事情你也知道,他们被奴役,贩卖,想活下去都不容易,更别提自由了。何况这一年里,朝中光是叛乱就有三起,天灾人祸不断,百姓生存之艰难可以看见。”
她转过头看着俞樾,“所以我想,我还是幸运的那个。如果我不离开晏家,说不定会被卖给别人做小妾。如果我不成为昭宁公主,我会因为无法申冤而下狱,最终也是个死。所以哪怕现在的日子不太自由,但总归有饭吃有衣穿,还有几个朋友。在这世道里,已经很幸运了。”
太子殿下束缚了她,但也保护了她。
俞樾也沉沉地叹了口气。
青州军以往是俞永带领的,他虽然上过战场,但那时候杀的是海寇,是穷凶极恶的坏人,他们中的每个人手里都沾了青州军民的血。
可这次去山南道平叛,是俞樾头一次独自带兵出征,打得却是自己人。
“我每次将长枪刺出去的时候,都能看见对面士兵的眼睛。他们有些年龄比我还小,看向我的目光中有哀求和痛苦。”
军营是他从小的梦想之地,而在山南道那些日子,却成了他的噩梦。所以他迫切地想见晏岫,连续熬了几个大夜赶到江洲,想让她将他从噩梦中拉离。
“我想,他们也是大煦的子民,和我又有什么不同呢。”,俞樾说到此,声音明显沉了些,“他们很多只是因为军营里能管吃住,便去参军。”
他们无仇无怨,甚至从没见过彼此,却要在战场上刀兵相向。
晏岫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所以我们一起努力,平息战乱,帮助太子殿下重整旗鼓,将刀锋对外,对着我们真正的敌人。”
她早一天找到矿藏,便能早一天积蓄钱财,有了钱财便能平民难,平兵祸,让大煦子民过上安定的生活。
俞樾伸手环抱住晏岫,“会的,我们一定可以。”
第3章 金矿
半年多没见,两个人看上去都有了些变化,但身体里总还有一些执拗的部分,躲藏在皮囊之下,固执地和从前一样。
幸运的是,他们喜欢彼此的,是那点从来不变的东西。
“这次来待几天?”,晏岫问他。
“山南道的叛乱已平,贼首伏诛,军队已经开拔返回青州。我来这里一是为了来看看你。其二还另有一事。”
晏岫一副我就知道的模样,双手抱胸看着俞樾。
俞樾被她的模样逗笑
,解释道:“今年连出三起叛乱,山南道,剑南道,岭南道,这些都是穷困偏远之地,哪儿来的钱财养兵叛乱,背后恐怕有猫腻。”
“你有怀疑的对象了?”
俞樾摇头,“还没查到头绪。”
晏岫最近天天都探矿,满脑子都是矿,“养军队可不是一笔小钱,养三支军队,这不得有座金矿啊!”
李徽明为了一支龙虎军,把昭宁的嫁妆都全填进去了。一国太子尚且如此缺钱,这得什么样的人物才能砸这么多钱。
啧啧啧。
晏岫还在感叹,俞樾眉头一皱,“金矿?”
两人对视,“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们缺钱可以找私矿,别人也可以。
“也未必,可能只是凑巧而已,说不定是淮州那边在作乱。”,晏岫还是觉得这个想法太大胆了,运营私矿,那都不是杀头的罪过,那要是被发现,至少得移三族。
俞樾摇头,“淮州自己有军队,不拿钱养自己的军队,砸钱给别人起事,吃力不讨好,不像他的作风。”
西赵这两年夺嫡之争激烈,内斗都顾不上,哪还有心思在大煦作乱。海寇在一年前就已经被俞永一锅端,虽说还剩了些残兵游勇,也成不了大气候。
所以才说这事摸不着头绪,无从查起。
“说起来,我们前几日在山上吃烤鱼,我还吃出了一颗砂金。不过就那一颗,我去河底看了,里面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晏岫有些懊恼地叹了口气。已经整整一年了,还是一点收获也没有。两人一个接一个地唉声叹气。
俞樾思来想去,换了个话题,“殿下要求你每半年回一次青州,你这次离开已经走了快七个月,不如干脆和我一起回去休息两天。”
晏岫叹了口气,“也好,马上到中秋了,是得回去看看。”
自从她到了青州,每年逢着中秋这样的盛会,便难免要请青州府的一些贵夫人们聚会。
俞樾伸手捏了捏她脸蛋,“别皱着眉头了,今日天气不错,出去转转。”
“行。”
江洲丰饶,远离沿海一带,算得上是如今江南道诸州里繁盛的。晏岫很少出来逛,怕引人耳目,今日上街,难免有些兴奋。
白芷远远地跟在后面,无奈地撇嘴,一个打眼的工夫,这两人就消失在了眼前。不用问,肯定是俞樾这个家伙,故意甩开她。
她猜得没错。
俞樾回头没看见白芷,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子上了。
晏岫也有些不好意思,“白芷跟着是保护我,干嘛甩开她。”
“有我跟着,需要她保护你吗?”,俞樾得意地扬了扬脑袋,十足幼稚,“走,咱们先去吃点东西,再慢慢逛。正好,给白芷一日休沐,免得她整日跟在你身后跑。”
晏岫这样一想,也对,放任白芷离开。
两个人先去了江洲城里最热闹的醉兴楼,紧接着又逛了集市,天幕垂下时,俩人到了江边,丝竹声不绝于耳,看着十分繁华。
江边有画舫,画舫上点着宫灯,文人墨客于其上,漂亮姑娘作舞作乐,远远看着,像是一幅彩绘,哪怕远远站在江边看着,都令人陶醉。
晏岫被眼前的富贵繁华之景所震撼,她在青州可没见过,回头问俞樾,“你说这场景和皇城里头比,是不是也不相上下?”
皇城繁华,她自小听说,却从未有机会去过。
俞樾只看了一眼,对此情此景并无多余的兴致,“皇城里啊,画舫比这里的更精美,更大,还有一栋著名的高楼,位于湖心,夜夜笙歌,昼夜不歇。”
皇城里的世家公子哥多如牛毛,玩得花样也是百姓家难以想象的。
晏岫:“你很熟悉,看来经常去啊。”
俞樾,“嗯……嗯?我可没有,我很少去,听说过而已。”,见晏岫目中有疑惑,赶紧补充道:“而且你想啊,我是个质子,人家皇城的世家公子们才不会和我一起玩。”
“你都能和太子殿下搅到一起,他们怎么会排挤你。”
“太子殿下。”,俞樾说起他,苦笑一声,“太子殿下的境地,比我还惨些。”
想起自己的那位旧友,俞樾脸上的笑意都淡了几分。他本该生在这如画的江南,做一世的逍遥客,而不该困于那高墙之中。
江风吹动他们的头发,带着微微的凉意拍打在他们脸上。
没有山石,没有草木,没有仇敌,没有鲜血,难得惬意的时光。
“姑娘,要不要考虑与我远走高飞,从此做一对神仙眷侣,可好。”,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就在这江边上,晏岫莫名觉得有些熟悉,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一个男子的背影,身材清瘦,身量高,光看背影是一个翩翩公子,谁知说出口的话竟然是要带着姑娘私奔,荒唐可笑。
晏岫想起在海寇贼船上的遭遇。说起来,那年沉沽岛一战青州胜利后,齐喻一直未能归案。她和俞樾亲自辨认过许多尸首,有些早已在水里泡得面目全非,根本看不清面容了。谁也不知道齐喻在不在其中。
俞永后来又多方追缴,海寇乱成一团,群龙无首,所有人都觉得,齐喻应该早就死了。
晏岫也觉得确实如此,若他还活着,定会联系海寇旧部。她想起齐喻,便不由得想起那人阴仄仄的眼神,被江风一吹,冷不丁打了个冷战。
“冷吗?”,俞樾站在她旁边,低头询问,见晏岫目光看着另外一人,便不由得将目光追随过去。
一个年轻男人。
“你在看什么?”
晏岫转过头来,“没看什么。”
俞樾撇撇嘴,“劝人姑娘私奔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晏岫吓得赶紧捂嘴,别人的事情哪容得他们说三道四。那男人不知道是不是听到这边的动静,微微侧过头,晏岫吓得心都不免提起来。
她干的这活儿犯法,向来都是谨言慎行,生怕被人注意。
好在那人并未彻底转过身来,只是看向江面上途经的一艘货船。用来观赏的江面上突然出现一艘货轮,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晏岫对它倒没什么兴趣,在青州久了,什么样的船没见过。
“既然觉得冷,我们早点回去吧。”
次日一早,晏岫照旧睡到太阳晒屁股,她光着脚下床,走到门口,微微将门拉开一条缝隙,向外面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