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屑地瞥了一眼孟澹宁，“我是不懂，但人总得活着才能说其他。”
孟澹宁苦笑一声，“这世道，我这样的普通人除了读书做官，还有什么路可走？”
李徽明抱紧膝盖，“做官有什么好，我看这朝廷都要亡了，现在做官，做得好了要么得与家国同死，要么得被人害死，要我说，不如不做。”
孟澹宁有些吃惊这话会从一个丫头嘴里说出来，“你一个小丫头，做官的事你也懂？”
李徽明自觉说得有些多了，“我不懂，但小时候也看过几本书，书上都写过。好多当官的都没什么好下场。”
永州地处偏僻，朝廷官员在当地的威信比不上当地部落的首领，村长，甚至不如一些商贾富绅，是常有的事。
而且大煦自从前朝庆武帝时期的大叛乱之后便一蹶不振，确实不如从前繁盛，可若要说亡国，倒还不至于。
孟澹宁读圣贤书多年，从小到大，不管是书院的夫子，同学，父母，亲族，朋友，所有人都说他少年天才，文曲星下凡，以后必会考中状元，做个大官。
他心有抱负，自然而然也觉得自己的路该是如此，也只能是如此。
“况且，谁说只有科举才能做官。举荐、捐官、世荫……做官的法子多了去了。若你真的想做官，倒也不难。”
对于聪明人入穷巷，往往只是一句话的功夫，他便能拨开迷雾，重见天日。
说到这儿，李徽明听见身边传来一阵轻笑，那笑声逐渐变大，李徽明转头去看，便见孟澹宁竟然没再绷着个脸，或者露出看似温和的假笑，反倒是真心开怀。
“你说得对，是我狭隘了。”
谁说人活着，只有一条路可走，谁说他孟澹宁是个读书的天才，这辈子便只能做官才能施展才华呢。
他读史，知道古往今来多少惊才绝艳之辈，终其一生未必能实现自己的抱负和理想，他又有什么不同。
傲慢像迷雾，遮住了前路。
好在今日遇见了这个小丫头，一句话让他跳出樊笼，才见天地。
一口浊气自胸口排出，孟澹宁伸出手指点了点李徽明的额头，“你一个小丫头，懂得还不少。”
李徽明严肃地拍掉他的手，她不喜欢被人当作小丫头，小声找补，“我们永州那边这样的事可多了。”
孟澹宁破开心中迷障，心情正佳，也不和她计较，“行了，不早了，我把炭盆搬到你屋里去，早点睡吧。”
两人又如此相安无事地住了两日。直到李徽明天天吃白粥吃得嘴巴里一点儿味道没有，整个人懒洋洋的，提出抗议，“咱不能上街买点菜吗？”
就算冬日里没有什么时令蔬菜，好歹买点萝卜下饭吃啊。
总不能日日吃白饭吧。
孟澹宁看着院门，自从父母去后，他从没出过这间院子，圈地为牢，将自己困在了里面，他在身上摸了摸，掏出几枚碎铜板，不好意思地说：“我只有这点钱。”
李徽明在山上的时候从来没考虑过钱，也从来用不上钱。只是经常听观中的女冠们说下山买零嘴是需要花钱的，而她们经常因为钱不够而困扰。
说起来，整座无量观中，都是身无分文的可怜人，潜心修道的没几个，大都是无处可去。
现在为钱困扰的人成了李徽明。
两人对着那几枚铜板发呆，李徽明就算从来没有自己买过东西，看孟澹宁的脸色也知道，这点钱买萝菜肯定不够。
孟澹宁：“冬天的菜少，所以价钱贵，要不我们去后山上挖点野菜？”
李徽明：“山上都是雪，哪有野菜？”
若真去山上找吃的，以她的箭术说不定能打上一只野兔。可一个北边逃亡而来的孤女若是还会箭术的话，是不是太奇怪了些。
两人面面相觑，从前都从未因为钱而困扰过，如今却不得不为几个铜板折腰。
孟澹宁年纪大，自觉对这个年纪小的妹妹有照顾的责任，“你别急，我下午去村子里打听打听，看能不能找点挣钱的法子。”
当然，年纪大也是他自以为的。两人从来没向对方报过彼此的年龄。
“我和你一起。”，正好去村子里打听打听，皇兄的影卫离开没有。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他们肯定不会想到，她还没离开两寺村。
外头冷，李徽明理所应当地用帽子包住头，拿头巾裹住下半张脸。便是她皇兄的影卫站在她面前，说不定都认不出她来。
在自以为是这一块，她和孟澹宁其实颇为相似。
两人趁着正午还有些阳光，背着一个箩筐上了街。远远看去，只当谁家兄长带着妹妹来采买。
李徽明心虚，跟在孟澹宁身后，两只眼睛上上下下地转着。又怕自己走丢，伸手拽着孟澹宁的袖子。
明明是做贼心虚，孟澹宁却还以为她是胆子小，怕生人。
伸出没有受伤的左手牵着她，“小心点，这会儿集市上人多，别走散了。”
李徽明手冻得有些僵硬，甫一被拉住，温热的掌心贴着她的手，让她有些愣神。她这辈子还没被人这么牵过。
她回头去看街上，那些孩童基本都是这样被父母牵着手的。
原来，这也是山下的常态吗？
她感受着手上源源不断传来的温度，悄悄地挪动指尖，回握了一下。
第66章 好朋友
街上人很多，男女老少，形形色色，李徽明头一次体会到人的七情六欲，一时看得都入了神。
虽然是隆冬腊月，街上的人裹着厚厚的棉花袄子，商贩兜售叫卖，顾客挑挑拣拣，儿童嬉笑打闹，女人们围坐在一起做女红，男人们拉着车，套着马，各尽其事。
李徽明恍惚间，一个孩子冲着她跑过来，险些撞到她，自己摇摇晃晃没站稳，跌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阵势，慌得不知所措。
孩子阿爷在后面跟着，上来便一脸凶煞，“你这人怎么走路的，没长眼睛吗！”，说着，将孩子从地上扶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怒目而视。
孟澹宁侧头看李徽明，朝着那中年男子看去，“你还撞了我家孩子呢，怎么走路的！”
那男子原本是看他们两个小孩，才敢如此凶蛮，见孟澹宁还敢呛声，哪怕对方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他也软了脾气，拉着自己家孩子不再纠缠，转身就走。
李徽明个头儿比同龄人高点，但也不过刚满十三岁，脸上还有点肉嘟嘟的，看着确实年纪不大。孟澹宁抽了条，个子高，脸上的稚气褪去了些，是看着比她年纪大些。
但她也不至于是个小孩！
孟澹宁见她愣在原地，回过头安慰，“小孩子就是这样，别生气。”
李徽明没搭理他，回头去看相携离去的父子，不知道别家的小孩子是什么样，但她家的，绝不是这样。不会有这样一个护短的阿爷，哪怕只是有一点点的危险在自己的孩子身边也会为此胆战心惊。
她甚至还没见过她的阿爷。
李徽明并未为此伤心，几个呼吸的功夫便将视线收了回来，摇头，“这集市上人真多。”，她们观偏远，少有人烟，她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
“这算什么热闹，现在天冷了，许多人都不出门。等到过几日正旦，新年，有灯会，庙会，那才叫真热闹。你没看过吗？”
李徽明下意识地摇头，见孟澹宁面露疑惑，才又赶紧补充解释道：“我从前在家的时候，父母从来不让我出门。”
“他们把你关在家里？”
“算是吧。”
这个问题上，李徽明不算撒谎。
“那等今年正旦，我带你到镇子上去逛庙会。”，此话一出口，没等李徽明回答，孟澹宁自己先有些意外。
明明就在几日前，他还打定了主意要去死。
李徽明也看出他的窘迫，虽然对山下人的生活知之甚少，但看人心，是元真师父着重教过的，拿孟澹宁练练手也不错，“好呀！”
两人相视一笑，继续朝前走去，“村子上的活计不多，除了木匠铁匠这样的技术活以外，还可以农忙时帮村民务农，上山捕杀野兽皮毛或采摘药草换钱。要是以前手没受伤的时候，帮人代写书信，抄书也是个赚钱的好法子。”
李徽明思考了一下，这个时节，上山可是件危险的事，而且，她好不容易才从山上逃下来，哪能这么轻易便回去。现在正值隆冬，也没有农忙。
心下权衡一番，她飞快地否决了这条路，“我其实也会写字。”
孟澹宁跪在地上，从回忆里抽出神来，他早该察觉到不对。若是李徽明，这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还真是傻，一个从来不让女儿出门的父母却会教女儿习字，还是那样一手遒劲方正的字，没有数年的练习根本不可能写成。”
昭宁公主，如今的太子殿下，就是当年跟在他后面的宋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