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岫_杨弯月【完结】(72)

  等她好不容易逃到山下,饥寒交迫,却发现皇兄的影卫已经追了过来,在两寺村中拿着画像,四处搜寻她的踪迹。

  她顾不上其他,学着村中姑娘戴上面纱,朝着村子边缘逃

  去。

  一路上人烟稀少,她越走越觉得脑袋发晕,四肢发软,路都快要走不稳了。

  上天还算眷顾,在她不省人事之前,她看见了一户人家。

  她脚步踉跄地走过去,站在院子门口,看见了一个少年正跪在院子里,他的面前是两座坟。

  这坟在山上也有,在后山打水时李徽明见过,所以认识。

  听到门口的响动,少年回过头。李徽明冷得快要睁不开眼睛,只是模模糊糊地看了一眼,这少年长得可真好看。她一路上遇到的都是些农户猎户,身上的衣裳破旧,打满补丁,身上还有不知名的污渍。

  唯独这少年,同样的布衣,他身上却不染尘埃,像后山的溪流,澄澈自然。

  她已经冷得快要失去思考的能力,只剩本能驱使,她扶着院门进去,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便一下子倒在地上。

  昏迷前的最后一眼,看见那少年起身向她走来。尽管已经快要失去全部的意识,李徽明还是用尽全力握住了他的衣摆,死死地抓住,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是在一片温暖中醒过来的,温暖的被褥,脚下烧着炭盆,桌上还摆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米粥。

  她的手心处还紧紧握着那少年人衣角的布片,边缘整齐,应该是被人用剪刀剪下来的。她下意识地用手去摸脸上的面纱,还在,她松了一口气。

  少年端着一杯水进来,“你醒了?”,他走到床边,将水递给她。

  李徽明不自觉退后,目光警惕地看着眼前人,像受惊的幼兽,凶狠,冷漠。

  孟澹宁也不怪,将水放在桌上,“别怕。”,他冲着她举了举右手,蜿蜒的疤痕泛着红,像一只扭曲的蜈蚣趴在他手上,实在吓人,“我不过一个废人,不会对你不利。”

  孟澹宁的眼睛里有温柔的笑意,但李徽明就是感觉得到,他温柔的笑意之后,是化不开的悲伤。

  李徽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也不知道要开口说什么,干脆不说。

  等到孟澹宁离开屋中后,她才翻身下床,走到桌边将那碗米粥和一杯热水灌进肚子里。浑身上下似乎都随之热了起来。

  孟澹宁过了好一会儿才进来将碗筷收走,似乎看出李徽明的沉默寡言,他也并未开口说话。

  两人默不作声地一起住了三天,第三日傍晚,才有了第一次交谈。

  起因是李徽明开口朝孟澹宁说了句谢谢。

  他略微弯了弯嘴角,“我还以为你不会说话,原来会说啊。”

  李徽明点头,“我可不可以在这多住几日?”,那日在两寺村时,她便发现山下与山上完全不同,这里人多,说话的腔调也奇怪,有些话她甚至听不懂。最重要的是,现在到处都是在找她的人,这里偏远无人涉足,暂时留在这里,学习山下人的生活方式,躲避皇兄派来的影卫,是上佳之选。

  孟澹宁面露难色,没了温和的笑意,眉头也皱了起来。

  李徽明最善察言观色,她知道山下人最爱的东西,“我有钱,我可以给你钱。”

  孟澹宁又笑了,“我不要钱。”

  他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转而又舒展开来,“算了,再留你几日也无妨。”,他没说出口的话是,对他这样的人而言,多活一天少活一天并无区别,能再帮一把这个小姑娘,也算积德行善。

  第65章 集市

  孟澹宁不想活了这件事他没说,但李徽明看出来了。

  这几天,她经常倚在门边,看见这少年跪在那两座坟前,看着自己的右手发呆,他有一次甚至拿了一把刀在手上,似乎要朝自己的右手腕割下去。

  她原本以为他是太穷了,活不下去了。她听山上的女冠说过,冬日里时不时都有人饿死,冻死在街头山野,他们路过看见,时常被吓得不轻。

  所以昨日夜里,她偷偷去厨房看过,那米缸里明明还有一整缸的米。柴房里还堆着一些柴火,数量不多,但若是省着点用,熬过这个冬天应该没问题。

  今日她又倚在门边,看孟澹宁淘米下锅,他只用一只手,动作缓慢。李徽明在山上的时候也要自己砍柴做饭,她想了想还是跨出了屋门,朝着厨房去了。

  她默默接过孟澹宁手里的铁勺,“我来吧。”

  孟澹宁也不和她客气,将勺子递给她,站一边儿去了,“你还会做饭。”

  李徽明点头,“会一点儿。”,她拿着汤勺在锅里慢搅,防止煳锅。

  孟澹宁:“你是哪里人,怎么不回家?”

  李徽明闻言,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这问题她还没想过,但绝不能说自己的真实身份。

  “我家在永州。”,大煦的舆图她早就背的滚瓜烂熟,哪个州发生了何事她也都一清二楚,最好再描述的惨一些,这样更容易被可怜,“永州地处北边,与蛮夷之族接壤,我父母为了一头牛就想逼我嫁给一个年过半百,瞎了一只眼的老鳏夫,我不愿意,便偷偷逃了出来。”

  “为什么要以面纱覆面?”

  “我们村子里没出嫁的姑娘都要戴着面纱。”,李徽明脸不红心不跳地说谎,书上读来的知识不仅可以用来治国安邦,用来骗人也是手到擒来。

  孟澹宁知道永州那里的风俗,永州与淮州相近,由西域的商人,北边的游牧民族成分混杂,各族通婚之事常有。那里有很多不同风俗的村落,部落,不与外人通婚行走,与中原习俗不同。

  而且近来南方因为海啸一事打乱,北边说不定又要趁火打劫,永州的人常年在动乱的日子里生活,总归和皇城脚下是不同的,他没再深究,“那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李徽明有些紧张,百家姓在她脑子里轮了一遍也没留下一点儿痕迹,除了李,她能最快想起来的姓氏只有宋,“我姓宋,名明月。”

  孟澹宁笑着点头,“宋明月,名字很好听。”,他没再继续问下去,对其他事情他也并不关心。

  或者说,他现在对一切都不关心。

  米粥煮好了,李徽明熟练地将粥盛起,舀进有了豁口的瓷碗,碗虽有缺口,洗得却很干净。想了想,取了一个勺子放在孟澹宁的碗里。

  冬日天黑得早,外面冷风肆掠,冷得要命。两个人为了节约炭火,窝在小书房里取暖。

  这屋子很小,四面只有一个窗子,屋里一张书桌配一把椅子,书桌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李徽明觉得冷,便不自觉靠近火,几乎和孟澹宁肩膀抵着肩膀坐到了一起。

  她倒不觉得有什么,反倒是孟澹宁有些尴尬地向外边挪了挪,和她拉开一点距离。

  看得出来这家人不算富裕,房子不大,除了一间卧室外只有这一间书房,专门被空出来,可见家中应该有读书之人。眼前这男子约莫十六七岁,身上干干净净,皮肤白,没受伤的那只手连一点茧子也没有,应当是个书生。

  “你为什么离火那么远?”

  孟澹宁清了清嗓子,“男女授受不亲。”

  都快冻死了,还什么授受不亲。

  李徽明追问,“你读过书?”

  怪她敏锐,一下子便找到了问题所在,“我看见你的右手中指上有厚茧,你应该时常写字吧。”

  奇怪,前几个月他们一家刚刚来到这两寺村定居时,父母根本不敢提起手这个字,更不敢提书这样的字眼,生怕他触景伤情。

  父母走后,他独自一人也不敢想这事,偏偏今日被一个小丫头直言不讳地问出来,他倒觉得没那么难以接受。

  反而笑了笑,回道:“是,从前读过些书,也时常练字。”

  他想,他与这小姑娘萍水相逢,她不知道他的过往,他亦不了解她,反倒说起有些话时,更加无所顾忌。

  这短短半年时间,他心里藏的事是有点太多了。

  “所以你不开心是因为手受伤了,不能再写字吗?”

  孟澹宁点头。

  “所以

  你就想去死?”

  李徽明不会委婉那一套,至少这个年纪的时候,她还不会。

  孟澹宁有些惊讶,哭笑不得地望着这个年龄不大的小姑娘。他是想过,只是但凡是一个正常人,都不会如此直白地将这问题问出来。

  李徽明自顾自地继续说道:“看我做什么,你父母去世了,你的手也受伤了,所以你就打算去死,真是个懦夫!”

  孟澹宁自小众星捧月,被人夸道不奇怪,这还是头一次被人指着鼻子骂,还是个比他年纪小的小丫头,“你一个逃婚出来的小丫头懂什么?”

  李徽明怎么不懂,她一生下来便被父母扔到一座荒山,注定一辈子像个囚犯似的关在里面,像是被人圈养的猪狗,她都从来没想过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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