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庆游的声音愈发低沉,说到最后,他身后的家丁上前,一把掐住晏桉的脖颈,下一秒,长刀架在了他颈侧。
冰冷的刀刃对着脖子,晏桉能感到那块儿肌肤发出轻微的刺痛,锋利的刀尖已经快要嵌进他的皮肉,他吓得不敢乱动,求生的意志促使他的脑子飞速运转,生死面前,他那为数不多的尊严与道德早就被抛在一边了,“东西,东西就在我那个外甥女那儿,我,我有办法……”
“哦,你有办法?”,吴庆游抬手,家丁的长刀便远离了晏桉的脖子,“什么办法?”
接下来的几天,晏家人没再来过祠堂。晏岫后背的伤口结了痂,她也不再整日趴在稻草铺上,偶尔下床活动活动。
她这几日最常做的事就是独自站立在祠堂后院的开阔处,视线扫过这座百年建筑,又寻山脉看其星斗。
晏家祠堂坐落在群山之中,背靠龙脉,左右两侧砂山呈环抱之势,自成护卫,能挡煞气,聚生气,左辅右弼。这盘风水局,不愧出自祖师之手。
晏岫视线所及仅有连绵山脉,虽看不见更远处的地形地貌,但已经大致领会其布局。《青盲经》中,山静为阴,水动为阳,山环水抱,方能生生不息。
这山下必有水源。有了水系,她想独自逃出这群山,便不是难事。
只是祖师爷再怎么能通晓天下,也未必预料到后世兄弟阋墙之光景,更不会想到,自己倾尽心血所著的《青盲经》,成了晏岫的“越狱宝典”。
山脉起伏,连绵不断,其中数条山道寻着峰顶盘旋而上。吴家的马车沿着山道足足走了两个时辰,才到晏家的祠堂。马车停在祠堂长长的阶梯下,吴庆游下了马车。这祠堂修得恢宏,他也是头一次来,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
晏家的人紧随其后,这一次,只有晏家两兄弟随行。
“县令爷,这就是小人家的祠堂,您请。”,晏桉谄媚地笑着。
“这祠堂修得不错。”,吴庆游随口一句,率先迈着步子上了台阶。晏家兄弟俩不知此话何意,不敢贸然接话,只能紧随其后。
可能是觉得晏家祠堂不过几个老弱妇孺,没什么威胁,吴庆游只带了一个随从。
“吴县令,这毕竟是我晏家祠堂,过了今日,您便算是我晏家的姻亲,您来走动是自然的,只是这随从……”
吴庆游并不理会,径直带着随从往里走,将晏家兄弟二人视作无物。晏家兄弟见状,对视一眼,为那三千两和全家人的命,到底咽下了这口气。
开门的是族叔,见来人面生,询问道:“你是?”
吴庆游自然不可能回答他,晏桉赶紧上前来,绷着的老脸扯出一个笑,“六叔,快开门,这是吴县令。”,说着,伸手将族叔推开,弓着腰,摆出一个“请”的姿势,将吴庆游请进祠堂。
族叔见状,立马大声道:“这是我晏家祠堂,供奉着我晏家先祖,哪怕你是县令爷,带着人闯百姓家的祠堂,也不合规矩吧。”
他一个近古稀之年的老者,没人将他的话放在心上。只吴庆游的随从恶狠狠地回头瞥他一眼,以示威慑。
族叔活了一大把岁数,什么风浪没见过,不可能被一个眼神吓住。可他正想上前阻拦,那晏家老二便先他一步,拦住了他的去路。
“晏桉,你今日到底要做什么!列祖列宗在上,今日你竟大逆不道,带着外人强闯……唔唔……”,族叔被晏家老二拉到一旁,毫无反抗之力。
“吴县令,您别放心上,他半截身子入了土,我才是晏家家主,他干涉不了我行事。”
吴庆游没有回应,大步向前走,穿过前厅,到了后院。正看见晏岫坐在后院的石椅上,桌上摆着一张纸,似乎在落笔作画。
晏岫三岁开蒙,随着母亲习字学文,尽管后来家中遭逢变故,晏枢依旧耳提面命,拖着病躯盯着她的学业,不曾落下分毫。她不忍晏枢操劳,便难免要事事争强,尤其是读书写字这样的功夫,更是下了苦心去学。
如今她穿着一身旧式春衫,坐于这宽阔庭院中,看着和那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一般,是个熟透了的软柿子。
吴庆游远远地瞥了一眼,“这就是你那外甥女?”
“是是,这就是晏枢的女儿。”,晏桉赶紧回道。
“模样生得不错。”,吴庆游转着手上的扳指,像是一个胸有成竹的猎人,视线一刻没离开自己的猎物。
“您满意就好。”,晏桉一脸谄媚,“《青盲经》她少时就能倒背如流,您将她带回去,保准不会错。”
“嗯,手续都办好了?”
“您放心,她父母皆亡,婚姻大事自然是我这个做舅舅的做主。便是闹到衙门里,也是咱们有理。”,晏桉笑道:“不过她年纪小,脾气随她娘,有些犟,前几日与小人顶嘴,受了一顿家法,如今可能还没好全。不过您放心,都是些皮外伤,小人这便找大夫给她治,保准一点儿伤疤也不会留。”
“受伤了?”,吴庆游眉眼上挑,“也好,这样安分。”
他挥退晏桉和随从,“你们别跟得太近,我去会会。”
“哎。”
第4章 活阎罗
晏家的祠堂很大,前院的动静一点儿也没传到后面来。晏岫听见身边传来脚步声也未抬头,只当是族叔来喊她吃饭,“六爷,你先吃,我马上就来。”,说着,她继续落笔。
可这脚步声并未停下,还在向她靠近,直到一双手伸至她面前,落在了她握笔的手上。
晏岫被吓了一跳,猛地抽回手,牵动后背的伤,疼得皱起了眉头,脚步微顿,抬头看向那双手的主人。
一个陌生面孔。
“你是谁?”
吴庆游有些失望,面前这张脸上竟然没流露出慌张如小鹿般的灵动,反而多了警惕和不忿,好在那张脸生得好,见之忘俗。美人不管是何情态,总是动人的,与他从前见过的那些
不同,也别是一番风韵。
“我自然是你未来夫婿。”,吴庆游这话说得不紧不慢,晏岫的躲避在他看来不过是些令人惊喜的调味戏。
晏岫前后飞快地扫了一眼,空荡的庭院并无一人,连族叔也不见踪影。她瞬间明白过来,心里来不及暗骂晏桉。后背的伤不断发出灼痛,以她目前的状态,恐怕只是俎上鱼肉,任人宰割,她无法硬来,只能先拖住对方,“夫婿,我怎不知?”
“你今日不是知道了吗?”,吴庆游摊摊手,漫不经心地说道,边说边向晏岫走近。
“婚娶要三媒六聘,下定纳吉。况且,我娘刚刚去世,我还在孝期,不宜婚嫁。”,晏岫的视线死死盯着面前人。
她默默在心里算着,以她如今的状态,若与面前人缠斗,她胜算有几分。
吴庆游讥讽地笑出声来,“那是娶妻,纳妾哪需要那么麻烦。你要愿意,今晚我便一乘轿子将你抬进我吴家大门,你看可好。”
晏岫闻言,面色一沉,她那两位舅舅真是恶心至极。
“原来是吴县令。强娶还在孝期的民女,你就不怕被自己的同僚参上一本,影响你的官途官声。”,晏岫如今孤立无援,只能企图从言语上找到吴庆游的弱点。
可他既然敢来,自然不怕这些,“小娘子还未嫁进我吴家,便替为夫操心起官途来,当真是贤惠。”,吴庆游耐心不多,没工夫和晏岫花费嘴上功夫,下一秒他便整个人朝着晏岫扑了过来。
晏岫借着灵巧的身形躲闪开,借着院中的石桌和吴庆游打起了“游击战”。
族叔不知什么时候挣脱了晏家老二的视线,拿着一把扫地用的大扫帚冲进了院子里,打破了两人对峙的局面。
“你要做什么,这是我晏家祠堂,还容不得你乱来。”
族叔是个谨守规矩礼仪的人,向来死板,要不也不会半辈子耗在这祠堂里。他绝不会容许晏桉将还在孝期的晏岫嫁出去。
吴庆游的耐心不多,自然不会将一个老头儿放在眼里。他目光直直地落在躲在族叔身后的晏岫身上,“躲什么躲,你觉得自己能躲过?你这样的我见得多了。哼,把她给我绑住。”
身旁的随侍闻命从之,族叔一个人挥舞着一把没什么作用的大扫帚,哪里能和一个正值壮年的男子对抗,除了扬起些灰尘,什么用也无。随从对着族叔毫无顾忌,一脚便将族叔踹翻在地,大扫帚飞出去好远。
“哎哟,你们这是,这是强抢民女,目无王法!”,族叔大喝道。
晏岫带着伤,自然也只是俎上之肉,被吴庆游抓住胳膊,挣脱不开。
“王法,呵,在这东阳县,我便是王法。”,吴庆游嚣张惯了,他继续盯着晏岫,对着随从吩咐说:“让他好好长长记性。”
“是。”,随从躬身应答。下一秒,便对着族叔拳打脚踢。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哪里经得住一个青年人的力气,一个巴掌扇在脸上,鼻血便顺着鼻子流了出来。一脚踢过去,那双手连支撑自己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