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岫_杨弯月【完结】(4)

  人老了,总归有几分心软,“女娃子,《青盲经》这东西,可是从祖师那儿传下来的东西,化始卷授天地阴阳,化机卷授天地气形,化成卷授八卦六甲,是我晏家世代堪舆师之根本,也让天下堪舆师趋之若鹜,寻常人一生钻研也未必得其精髓。你一个女娃子拿着有何用,还是赶紧交还给你舅舅,让他们给你寻个好人家才是正事。”

  “交给他们?”,晏岫轻轻地扯动嘴角,只是这笑被后背的疼痛牵着,露出一个难看的弧度,“他们转头就不知卖给谁了。”

  “你怎么这样想你舅舅,他再怎么不着调,总不至于……”,族叔下意识地反驳,说了一半,不知想到什么,没再说下去。

  他见晏岫心中傲气,总觉得和当年晏枢少年时一般,心中不免生出一股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惆怅来,只得沉沉地叹了一口气,这口气出奇地长,像是钟声的余韵,“你母亲,确实是个难得的天才。”,说罢,他便转身离开了,摇着头,叹着气,“可惜喽,可惜喽。”

  族叔没有说什么可惜,可晏岫一下就听明白了,像她和母亲过往所听过的无数遍“可惜”中的一声,后面还有几个字,可惜,可惜是个女子。

  晏岫听得多了,并不放在心上。

  祠堂没有多余的被褥,族叔替她找了压箱底的旧棉絮,垫了些干草,勉强也能住人,又不知从哪儿找来的陈年伤药和纱带,放在她手边,“比不上你当小姐的时候,将就将就吧。”

  说罢,留下一盏晦暗的油灯,离开了。

  晏岫趴在干草铺就的榻上,努力折过双手,将药粉洒在后背上,用干净的布条包裹伤口,近乎灼烧般的疼痛稍有缓解。

  月光透过窗子洒进来,带着初春独有的温凉,洒在晏岫的背上,让她整个人从白日的盛怒和前几日连轴转的悲伤中稍稍抽离出来,开始思考自己如今的处境。

  今日前来祠堂供奉牌位前,晏岫给自己算了一卦。

  上艮下巽,为山下有风之象,暗藏凶祸,好在卦辞云:“元亨,利涉大川”,还给她留了一道生门。

  白日里她彻底和晏家人撕破了脸,挨了一顿家法,如今气息奄奄地趴在这儿,正对卦象中所言凶祸。而这唯一的生门,也许是在告诉她,她得离开晏家!

  这个想法并非一时兴起,早在父亲林砚身死,晏枢被晏桉两兄弟联合族中人赶下家主之位的时候,她便有这个想法了。

  当年,晏枢手握《青盲经》,是远近闻名的堪舆师,青州数个县乡都流传她的名头,那些豪绅贵族宁肯等上数月半年,也要请晏枢替他们相看家宅。别说百姓如此,当年青州府的将军,如今的青州刺史俞永也曾拜访过她,向她请教青州地势变化,堤坝驻防的相关事宜。

  她们母女俩离开晏家,也会过得很好。

  可晏枢却不愿,以至于两人多年来寄人篱下,忍气吞声,备受欺凌至今。

  晏岫抬头望向窗外,忽然很想知道,要是晏枢还在世,看见自己如今的样子,会不会后悔她曾经的决定。可过了一会儿她又懊恼地垂下头,心中划过一丝庆幸,幸好她没有看到,不然应该是会自责的。

  只是如今她可以自己做选择了,可她却好似一只在海上迷失了方向的孤舟,形单影只不知向何处去。

  将《青盲经》交给两个舅舅,任他们将这东西卖给别人。还是干脆将《青盲经》交出来,让晏枢的牌位进晏家的祠堂。

  晏岫将脑袋埋进臂弯,自从晏枢去世后,这种迷茫就时时困扰着她。她好像一脚迈进了一个死胡同,后方豺狼虎豹穷追不舍,她却没有前路可走。

  身上的伤处发出灼烧的疼痛,她的思绪似乎也被烧得一干二净,整个人好似一团糨糊,迷迷蒙蒙地陷入了沉睡。

  彻底陷入无意识前,她想,大不了就给他们吧,一本书而已,就当是斩断她与晏家最后的一点关联。

  第二天一睁眼,她又想,若是给了他们,昨日这顿打不是白挨了。

  第3章 逼亲

  东莱县晏家

  晏桉下了马车便急匆匆地回了内堂,大舅母刘氏紧跟在他后面,只是她穿着罗裙戴着珠环,怎么可能追得上晏桉的步子。她还没走进内堂,就听见“啪”的一声响。

  情急之下,她甩开丫鬟的手,提起裙子就冲了进去,看见原本被放在厅堂的一个白瓷瓶已经四分五裂地躺在了地上。

  她“哎呦”一声,伸手扶住胸口,另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指着晏桉,被气得看似要晕厥过去,“你……你……这二两银子的白瓷花瓶你是说摔就摔啊!”,她发疯似的冲上去,拉住晏桉的袖子伸手捶打他,“你赔我二两银,你赔……呜呜……”

  晏桉本就怒火中烧,见刘氏还在此做作哭闹,烦躁至极,一把将人推到了地上,“给我闭嘴,为了一个破瓶子在这儿大吼大叫,你有一点儿当家宗妇的样子吗?你再如此,信不信我一封休书休了你!”

  刘氏顾不上被白瓷瓶碎片划伤流血的手,面目疯癫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好啊,休了我,你怎么不干脆杀了我,反正现在你那不识好歹的外甥女烧了《青盲经》,吴老爷那里交代不了,咱们也就没活路了,我还怕你休了我?”

  刘氏捡起地上的碎瓷片,“要是拿不到《青盲经》,与其在你这破落户里充胖子,干脆死了干净!”

  二舅母在外面听墙角站了好一会儿,心里却止不住的快意,巴不得刘氏死了才好。二舅姗姗来迟,见状冲进堂屋,“大嫂,大嫂别冲动,别激动,有话好好说,好好说。”,又将局势拉了回来,二舅母心中难免有点失落。

  “我自从嫁到你晏家来,可曾过过一天好日子。我为了这个家劳心费力,如今倒好,我成了恶人。那你算什么东西,你也就有在家里作威作福的本事,你每日花的钱从哪儿来?不是媳妇的嫁妆,就是侄女的聘礼,你算什么男人!”

  晏桉一个大跨步上前,用尽了力气一巴掌扇在刘氏的脸上,抬脚就对着她的后背踹过去,“闭嘴,闭嘴,我叫你闭嘴,听不听得懂人话!”

  刘氏眼睛红得要滴血,撑着手臂从地上爬起来,恨不得上去掐住晏桉的脖子,和他同归于尽,让这荒唐的一生到此结束。

  “大嫂,大嫂,别激动,想想武儿,他还小,他可不能没有娘亲和爹爹啊!”,二舅上前死死拉住兄嫂,言语哀求。如今《青盲经》还没着落,若他们再有个万一,他可撑不起晏家的门楣。

  “你杵在那儿干嘛,死人吗?还不快过来帮忙!”,面对二舅母时,二舅又变成了威风凛凛的男人。

  四面墙围起来的高门大院,不过一场又一场闹剧的戏台。里面的闹剧还未结束,外

  面一辆华贵的马车正缓缓驶向晏家的大门,马车上还跟着数十个健壮勇武的家丁。

  马车前面挂着明晃晃的一个写着“吴”字的灯笼,行至街道上,人人避让,这是青州府东阳县县令吴庆游的马车。

  东阳县是青州府的下辖十县中面积最大,人口最多的县,就连州府衙门也在前几年迁至东阳县,是以吴庆游在青州府地位仅次于州府衙门的几位首官,比其他诸县的县令级别高上一些。

  吴庆游的马车在晏家门口停下,车夫拿来脚蹬,扶着吴庆游下了马车。

  晏家如今算得上潦倒了,门口竟连个看门的小厮也没有。吴庆游掩下嘴角的不屑,撩起衣摆,跨过晏家的大门,不打一声招呼,便带着家丁和侍从进了晏家大门,一路有入无人之境。

  堂屋里的闹剧还未结束,二舅母装模作样地上前想要搀扶刘氏,却被她一把推开,恶狠狠地看着她道:“你装什么好人。你不是恨我将你女儿嫁给那老鳏夫了吗,你恨我有何用,你该恨他啊!”

  刘氏吼得撕心裂肺,好似恨不得今天在此就与晏家人同归于尽。

  门外一个丫鬟急匆匆地跑进来,一抬头不小心对上刘氏凶狠的目光,吓得赶紧低下了头,颤抖着声音说道:“外……外面有人……”

  “滚,滚出去!”,刘氏捡起地上的碎瓷片朝着那小丫鬟便扔过去,那丫鬟下意识地向一边躲避,将大门口的身影让了出来。

  那碎瓷片正打在吴庆游的脚边。

  他身后的家丁见状,赶紧上前一步,将他护在身后。

  “晏夫人好大的脾气啊,是对本官有什么意见?”,吴庆游开了尊口,话语像是从鼻孔冒出来似的,两个嘴巴几乎没有张开。

  刘夫人被这突然的变故吓住了,她下意识地从地上坐起来,跪趴在地上,“民……民妇不敢。”

  吴庆游见她还算识相,才冷哼一声,未再追究,将目光转向了上首的晏桉,“东西呢,说好的今日,本官可是亲自来了。”

  晏桉也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两手抱拳在胸前,弓着腰跪了下去,颤抖着声音回话,“县令爷,东西,东西……”

  “没有?”,吴庆游沉了脸色,“我早跟你说过了,晏家主,耽误我为上峰准备的礼,拿不出东西,你欠本官的三千两拿什么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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