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岫_杨弯月【完结】(3)

  “烧了?”,晏桉冷着脸色,“那你便在此默写一份,并发誓从此之后安分守己,替你母亲忏悔罪过,我便饶过你。”,说罢,他似乎觉得还不够,又加了一句,“你的嫁妆也不必准备了。家里最值钱的《青盲经》都给你了,哪还需要什么别的。这都是你娘欠我们晏家的。”

  “欠”,晏枢尸骨未寒,他们便在灵前说她欠了晏家。想起母亲在世时对这两位兄长的近乎无底线的宽容和帮扶,晏岫只觉得此刻心中堵得厉害。明明还是初春,头顶的太阳却将人照得发晕,耳边像是有令人生厌的蚊虫不断嗡鸣,一股躁意自肺腑而上,统统被堵在平日里那张能言巧辩的嘴上,只等着两嘴皮子一碰,开闸泄洪。

  晏岫陪他们演戏的耐心被这一句话透支到了底,她难得的冷下了脸,“舅舅现在才说本家?我娘多年卧病,舅舅可曾为其求医,舅母们可曾前来探望一次,这难道是为人兄嫂之本!当年我父亲去世,丧仪还未结束,你们连同族中之人污蔑我父亲贪污赃款,斥我母亲德不配位,将其赶出家门,这难道是血脉相连!如今我娘新丧,牌位还未入祠堂,舅舅便只想要《青盲经》,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晏岫语气并不凌厉,听在晏桉耳朵里,却十足的刺耳,他被人直白地戳了痛楚,立马暴怒,指着晏岫,“放肆!我身为晏家长子,要不是那个贱人当年趁母亲临终之际,头脑不清,蛊惑她传下《青盲经》,家主之位本就该我继承。我晏家祖师曾为国师,竟阴阳颠倒叫一个女人当家做主,简直笑话。要不是她,我晏家怎么会是今日光景!”

  晏岫捏着分寸,压着怨气的妥协似乎并不被谈话的另一方所理解,对方显然只当是她软弱可欺,以至于连自己同父同母的妹妹都可以随意辱骂。

  到此为止,晏岫好像才真正看明白这所谓“亲人”的丑恶嘴脸。她彻底明白过来,今日所谓的要让她母亲回归宗祠,不过是一场专门为她而设的阳谋。

  他们根本不在乎晏枢是否能以晏家女的身份入宗祠,他们想要的只有《青盲经》,而晏枢的灵位,不过是一个用来交换的筹码罢了。

  第2章 一本书而已

  晏岫生平所见无耻之人,无人能出其右,刚刚那副柔顺乖巧的假面被彻底剥下,多年寄人篱下,她并非从前那个养在深闺的大小姐。

  既然他们只把这当作一场交易,那手握《青盲经》的晏岫自然可以任意妄为。

  她嘲讽地勾起嘴角,笑出声来,当即讽刺道:“女人如何,我看你们也就是年岁虚长,下身又多了二两肉,说穿了不过是无能。不仅是无能,还心胸狭窄,善妒!”

  晏岫是个话痨,平日里说起话来一整日不停,骂起人来自然也将这份嘴上功夫发挥到了极致,“哦,对了,说到晏家如今这番光景,不正是你们兄弟俩一手造成的吗?当年我母亲做家主时,没少替你们收拾烂摊子吧。”,晏岫指着晏桉道:“你做生意欠一屁股债被人找上门的时候。”,晏岫视线一转,盯着另一位,“还有你,赌场的人差点儿打断你一双腿的时候,哪次不是我母亲替你们还钱。如今你们反咬一口,倒成了她的不是。”,晏岫嘴角一勾,气得笑了出来。

  晏桉脸色瞬间黑了下来,当年为了那些狼狈的少年往事,他没少被小妹晏枢说教,如今她好不容易死了,一个小辈竟也敢指着鼻子骂他,他哪里还能忍。

  “你……你,简直荒唐,牙尖嘴利,一副地痞模样。既然你如此不识好歹,我们也不必顾念骨肉亲情。今日你交不出《青盲经》就别想走出这祠堂半步。”

  祠堂在群山之中,不坐马车根本难以通行,晏岫心里有些害怕,但为着她娘亲,她又鼓起勇气来。对这两位舅舅,她的不满早已囤积多年了,根本不用多想,这些话便能脱口而出。

  她好心地给他们提了个切实可行的建议。

  “刚刚我不是告诉过你们了吗。”,晏岫低头,指了指地上,“那东西早就烧在祖母坟前了,去找祖母要吧,你们可是她最最厉害的儿子,求求她,让她托个梦,把《青盲经》背给你们听。”,晏岫嘴角带笑,满脸讥讽,试图用脸上的愤怒之色压制内心的慌张不安。

  “《青盲经》是我晏家立家之本,她晏枢凭什么烧毁,又怎么敢烧毁。”,听到《青盲经》被毁,晏桉惊怒交加,说话的音量都拔高了一个度,将年老耳背的族叔吓得肩膀一抖。紧接着,他话锋一转,“晏枢擅自烧毁《青盲经》,是我晏家罪人。晏岫身为我晏家后人,不加以劝阻,反倒隐瞒不报,今日还在祠堂前顶撞长辈。”,他转向站在一旁的族叔,“六叔,我作为晏家家主,是不是有权利也有义务替我晏家管教不听话的小辈。”

  不等族叔回话,晏桉便吩咐站在后面的家丁,“来啊,请家法。今日我便在列祖列宗面前替你母亲好好教教你,什么是长幼尊卑!”

  家丁动作很快,两人上前,一左一右钳住晏岫的胳膊,几人推搡争执之间,晏枢的牌位轰然落地,发出一声闷响。晏岫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见状,立马发了狠,铆足了劲想要挣脱,像只暴怒的幼狮—尽管拼尽全力,却还是难以逃脱。

  几个男人的力气,晏岫自是挣不过。他们将她按在地上,还不等她反应过来,一根油光锃亮的皮革鞭子自上而下抽打在她背上。

  “啪”,晏岫控制不住地向前倒下,后背传来火烧般的灼痛,连肩膀都忍不住抽搐,可她还来不及说什么,下一鞭又随之而来。

  “我劝你将《青盲经》交出来,不然难免要多受些皮肉之苦。”晏岫紧咬牙关,上一鞭带来的痛感还没消散,下一鞭又将疼痛带到了别处,她的精力全落在了后背之上,半点儿没力气回应,只是用愤恨的眼神死死地盯着晏桉。

  “继续打。”,他的声音像是不甘的怨鬼。

  晏岫的后背很快肿胀起来,几鞭子下去,晏岫的整个后背的衣衫洇出了血色,难以直视,整个人好似一只落水狗,耷拉着脑袋,奄奄一息。若不是家丁拉着她的两条胳膊,她整个人恐怕就如一摊烂泥似的,瘫倒在地了。

  见状,晏桉摆手示意家丁停下来,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地上的晏岫,“我是你的亲舅舅,怎么会害你。今日不过小惩大诫,算你忤逆长辈的惩罚。你好好将《青盲经》交给我,不就什么事也没有了吗,一本书而已何必这么死抓着不放。”

  “一本书而已,咳咳……”,晏岫抬起头,额上全是冷汗,肩膀一抽一抽的,那双眼睛低垂着,失了平日里的神采,“舅舅又何必死抓着不放。”

  “油嘴滑舌。”,晏桉见她软硬不吃,彻底冷了脸色,“你到底交不交?”

  “没有!”,两个字在晏岫舌尖滚了一圈,最终还是被吐了出来。

  晏枢临去世前,交代了晏岫三件事。一是替她保管好《青盲经》,那是祖上传下来的,是晏家立家之本,绝不能经由两个不成器的舅舅落入奸人之手;二是希望自己的灵位能回归宗祠,和自己的丈夫、母亲在一起;三是希望晏岫今后能平安健康,开心如意。

  现在看来,这三件事中的任何一件对她来说都很难。

  晏岫浑身上下疼得没有力气,只能趴在地上,意识混沌。

  眼看今日这情形是逼不出《青盲经》了,晏桉冷哼了一声,“我还以为你是什么硬骨头,想死也别脏了我晏家的地。”,说罢,晏桉摆袖就走,其余几人自然紧随其后,“六叔,将她关在柴房,不

  许给她饭吃。一日不交出《青盲经》,就一日别出来。”

  伴随着“吱呀吱呀”的声音,祠堂的大门重新落了锁,老旧的大门拖着沉重的铁锁,像是一辆过载的马车,早已经不堪重负了。每吹来一阵风,它年迈的骨骼都会发出沉闷的声响,不知道哪天,就会轰然倒塌。

  家丁松了手,任由晏岫瘫倒在地。她额上全是冷汗,四肢微微挪动就会牵动着后背的伤口发出灼痛,看起来只剩一口气,偏偏她的脑子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小时候她嘲笑晏枢,总觉得她一把年纪,对于亲缘却总是有着近乎过分的天真。一母同胞的兄弟早就视她为仇敌,她却还天真地以为他们始终是一家人。晏枢的这份天真一并感染了晏岫,在今天之前,她都觉得他们好歹是他的亲舅舅,就算对她不热情,也总不至于叫她去死。

  现在看来,这世上总有些人,能不断打破你的底线,超出你的想象。

  晏岫手掌撑地,努力睁开眼睛,透过门缝,正好能看见几人离去时的背影。从那冗长的梯坎上走上来时他们还是亲人,可下去时,他们好似仇人一般。

  好在这家法鞭子只是用来惩戒家中小辈,并不是真的要杀人,晏岫背上的伤只是疼,加之抽打他的家丁用了劲,有些地方肿胀渗血,休养个一两月就能养好。

  晏桉他们走了好一会儿,晏岫才颤抖着胳膊站了起来,捡起母亲牌位用干净衣角拭去灰尘,族叔见她身形摇晃赶紧上前扶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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