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岫_杨弯月【完结】(24)

  她浑身失了力气,闭上眼睛仰头向后靠在椅背上,这间书房里四处是李徽嗣的痕迹,他的墨迹,他惯用的香炉,他喜欢的笔墨,还有那些做过批注的书册,就连书房窗子打开的角度都是他喜欢的。

  这间书房里几乎有他过往二十年留下的大部分痕迹,唯独没有他。

  东宫书房的油灯亮了一整夜。

  第二日清早,

  来打扫的小厮将书桌上散乱的书册归位,几张被水洇了墨色的废纸被他熟练地收了起来,宫里用的纸是不能随意毁坏的,得送到内务监去统一销毁。每月太子妃都会亲自核对张数,他们可半点儿不敢马虎。

  只是太子殿下在书房勤勉一整夜,除了那几张废纸,似乎没留下什么墨宝。

  小厮不敢胡乱翻看,只将杂物收了出去。

  李徽明早上上朝的时候,整个人头重脚轻,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她用手撑着头,在去上朝的路上小眯了一会儿。

  今日朝会并没有什么新鲜事儿,无非是年中税款的问题。大煦朝的税收延续旧制,按人头收税,年中年末分别收一次。这些年朝廷国库空虚,赋税一年比一年重,普通百姓的粮食刚够糊口,若是拿粮交了税,全家都得饿死。

  官员总得想办法凑足税款,不然他们的乌纱帽可就保不住了。是以这些年,横征暴敛的手段层出不穷,每年这时候都少不了人命官司。可尽管如此,大煦的国库还是像旱季的河床,一点点干涸下去。

  国库空虚,朝廷没有钱,没有钱就没办法养军队,救民生,只能任由藩镇坐大,边境战乱持续。可在这样的情况下,百姓水深火热,个个自身难保,自家几口的肚子尚且填不饱,又如何给朝廷拿钱拿粮。

  大煦朝廷如今正是陷入了这样的死循环,只能拆了东墙补西墙,勉强度日。户部尚书的抱怨声环绕整个大殿,等他诉完了苦,李徽明已经两腿发软。

  眼瞅着税收的事有了结果,朝会马上结束,谁知麻烦事还是找了上来。

  “陛下。”,站出来的是大理寺少卿张茂存,“近来及第学生的策论在京中广为流传,本也是一桩嘉闻。可臣听闻,大批落第学子如今仍逗留在京,不曾返乡,且其中有些人对于此次的擢选颇有微词。臣并非质疑陛下明断,只是有人在京中肆意散播不当言论,为此发生醉酒械斗,差点还出了人命官司。大理寺刑狱最近抓了不少学生,故而,臣请陛下示下,这些学生该怎么处置。”

  “几个学生而已,抓起来关几天不就老实了。这样的小案子何须陛下示意,大理寺连这等小案子都处置不了吗?”

  “此事哪有这么简单。”,张茂存两根眉毛拧到了一起,“陛下不知,学生们向来是直言不讳,大理寺的牢狱关得住他们的人,关不住他们的嘴。如今制科的策论传的满城皆是,学生们不满,说此次擢拔的几位……几位太过激进,不合应试的规矩。”

  “此次制科中第者言辞锋利,针砭时弊,是难得的佳作,臣以为孟承旨此次擢选并无问题。”,吴增儒也是制举出身,对这些学子倒是颇为欣赏。

  朝廷科举考试的文章流传出去,这样的情况在以往并不少见,但往常只在文人士大夫圈子里传阅。这一次不知为何,几份策论传到了皇城的大街小巷,不光落第学子人手一份,眼看着,连路边小儿都能背上几句。

  策论传出去并不要紧,重要的是,自出榜这一旬日以来,部分学子聚集在城中茶肆酒楼,大肆宣扬不满情绪,认为此次擢选出的文章重于对时政的批判,而轻于对题目民生的解读,不符合科举考试一贯以来的要求。他们借此大做文章,肆意发泄着不满情绪,成了皇城这段时间的话题的中心。

  “陛下,制科本就与寻常科举考试不同,朝廷需要有能力有见解的年轻人来担当重任。”,对于制科考试,不论是平民百姓,还是已经取得功名的学子,甚至在朝中已有官职的官员都可以参加。而且,制科入仕不似科举入仕的官员,需要从微末小官做起或外派出京,制科考试得上等者可在朝廷中直接担任重要职位。

  这次制科毕竟是本朝的头一次,事关朝廷重要的官员任用,引来争议也实属正常。

  别以为宣政殿朝会是个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李徽明现在才明白,这里不过是给一群老头儿吵架的地方。

  “有没有问题可不是我们说了算。如今皇城中流言四起,都说这次制科考试不公,落第士子们十分不满,整日聚在京中的各个酒楼茶肆宣扬一些不当言论。若朝廷此次不尽快平息谣言,如何立威于百姓?”

  “是啊,过去十几年,天下动荡,民心不稳。今次制科又是太子殿下命题,百姓们对此期望甚高,朝廷自然也该更为严谨。而不应该听凭个人喜好,擅自决断啊!”

  章宗闵:“臣也听闻了最近京中乱象。制科即一场考试,便应该按考试的规矩行文。臣记得,太子殿下所出之题明明是《民监赋》,这几篇文章直言时政,通篇驳斥了朝廷军政之策,尤其对下放藩镇军政独权进行了指责,而与百姓息息相关的农桑衣食却只字未提,确实不算扣题。臣以为,若评这些学子为上等,对那些规规矩矩行文的考生不公。”

  吴增儒:“哼,我看是因为这些学生在文章中批驳了你章相的藩镇之策,章相才急于辩驳吧。”

  “陛下,臣冤枉。”,章宗闵半分不惧,“臣已位至宰辅,若怕政见受几个学生批驳,那臣干脆此刻便脱了这乌纱帽。臣所言所行皆为陛下和百姓。况且,臣还听闻,此次及第的学生李训曾是孟承旨的同窗,两人关系极其要好,考试前几日,孟承旨还特地前去那李训下榻的醉春风吃了茶。”

  此话一出,大家都噤了声。

  刚刚争论的不过是些民间传闻,如此说便是怀疑此次擢选的公正。孟澹宁要是说不出个正当缘由,舞弊这顶帽子可算是扣在他脑袋上了。

  孟澹宁被点了名,加之他本来就是此次制科的主考官,不管是考生或是朝臣对考试结果有争议,还是他是否有私联考生的行为,他首当其冲成为口诛笔伐的对象。

  “陛下,臣确前往了醉春风,但并未与李训会面。”,孟澹宁并未多言,只道出实情。

  “孟承旨明知自己身为主考官,而醉春风中有诸多考生下榻,为何挑在如此敏感的时候独自前往醉春风。这岂不是瓜田李下,引人怀疑?”

  这指控有理有据,任谁也挑不出错来。

  “臣私下前往醉春风是因为当日臣得到消息,听竹先生在醉春风露面。臣做学生时,有幸得过听竹先生指点,后因听竹先生酷爱游历,踪迹难寻,多年未曾相见,此次先生前来皇城,机会难得,遂前去拜会。”

  第21章 听竹

  听竹?

  那个行为古怪的糟老头子,他们竟然还有往来?

  李徽明心中生疑。

  “听竹先生,是那位隐世不出的大儒?”,朝堂上不少人听过他的名字。前朝庆武帝在时,曾多次亲自拜访,邀请他出山为官,都被拒绝。一时间朝野民间声名大噪,许多学子文人前去他隐世之地拜访。也许是不胜其扰,听竹先生多年前便销声匿迹,没人再听过他的消息。

  他竟然在皇城!

  “听竹先生多年不曾现身,且其若还在世,恐怕已逾七十高龄。他这么多年悄无声息,未曾听闻在哪里出现过,说不定已经不在人世,孟承旨怕不是信口雌黄吧。”

  朝堂上的质疑声从未停过。

  “对啊,孟承旨一面之词,说见了听竹先生。可能请先生为你做证?”

  孟澹宁弯腰拱手,“回陛下,臣那日去晚了,臣到的时候,先生已经离开了。”

  “哼,那这样说,孟承旨便是没有人证了。听竹先生多年未曾出世,认识他的人屈指可数,孟承旨又是从何处得来的消息,知道听竹先生会出现在醉春风的呢?我看孟承旨不必狡辩了。”

  ……

  李徽明站在原地,未发一言。她一直在等孟澹宁说出那日两人在醉春风会面一事,这样她再顺势道出实情,白得他一个人情。

  可任朝臣如何攻讦,他硬是没有半分辩解。

  眼看那些人已经恨不得当堂三司会审,给孟澹宁定罪,直接下了大狱。李徽明轻叹一口气,正准备站出来替他辩驳两句,建元帝开口打断了她的动作。

  “行了!”,建元帝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沉,“李训和孟卿的关系朕早就知道。你们是想怀疑朕擢拔不公,激得民怨沸腾吗!”

  众臣闻言,跪了一地,皆口称:“臣不敢。”

  建元帝冷哼一声,扶着内侍薛呈桂的手便离开了朝会。

  内殿

  建元帝半靠在软榻假寐,薛呈桂熟练地吩咐内宦将殿内的熏香撤去,换

  上几株新鲜的绿植,窗子打开一半,将殿内浓重的熏香味散出去,让窗外的风不多不少地吹进来,吹得人全身舒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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