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再喝一杯。”,李训高举酒杯,皇甫寅立马举杯相和,说完不自觉红了眼眶,高声吟唱:“零落栖迟一杯酒,主人奉觞客长寿。主父西游困不归,家人折断门前柳。吾闻马周昔作新丰客,天荒地老无人识。空将笺上两行书,直犯龙颜请恩泽。今朝忽闻传胪声,春风得意马蹄轻。金殿传名惊四座,御街夸官万人迎。十年寒窗终有报,一朝折桂步青云。”
李徽明自然听得出他这首词前半段的心境。皇甫寅少年时曾参加过科举考试,本来以他之才理应中第,却因为其父名避讳而被剥夺了科举考试资格,他愤懑至今。
好在,如今制举登科,总算是扬眉吐气,一身抱负得展。
酒兴正酣,又正逢多年苦读终有回报,大家不由得多了些话。
酒宴戌时才散,走进醉春风的时候,街上还人满为患,出来的时候仅剩他们的那几辆马车,宵禁时分已经过了,所有人都已经
回家了。要不是孟澹宁申请了官府的通牒,此时他们还在外游荡,怕是得被抓进牢里挨上两板子。
春夜的天气总是说变就变,白日还算晴朗,这会儿竟开始下起小雨,几个学生住得近,撑着几把伞率先告辞,孟澹宁和李徽明留到了最后,等车夫将车马牵来。
“殿下,臣的住处离此处不远,自行回去就好。”,孟澹宁在宴席上吃了几杯酒,那点醉意将他身上的锋芒磨平了些,也有可能是月色柔和的光晕所衬,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之前的冷淡不太一样,有点温柔。
李徽明站定在原地,“这个点宫门也下了钥,东宫是回不去了,难不成孤今晚得夜宿街头?”
孟澹宁听了这话,低声笑了出来,“殿下出来前难道不知道宫门下钥的时间,现在才说,是不是晚了些。”,他顿了顿,微微地带了些不易察觉的嘲讽,“况且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街上的任何一个人都可能没有住处,殿下怎么会没有。”
“孟卿这是说我大煦治下,竟让百姓无家可归吗?”,李徽明故意挑刺。
孟澹宁盯着天上的月亮,“不,我是说殿下生来就注定要君临天下,是天命所归。”,他这句话说得很轻,几不可闻。
“今晚酒宴孟卿似乎不开心,是因为孤来了?”
孟澹宁摇头,“与殿下无关,臣只是在想,读书人多年勤学,高中不易,难免心生共鸣而已。”
“孟卿少年时也如他们一般?”
孟澹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李徽明觉得自己今晚想问的问题实在太多,但一个都不该问,正好车夫赶着马车停在了阶下,“紫菀,给孟承旨拿把伞。”
“是,殿下。”
李徽明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紫菀从车上取出一把油纸伞递给孟澹宁,俯身行了一礼,回到车上,车夫拉着缰绳,“驾!”,驶离长街。
“你想拉拢孟澹宁?”,宋霖兮的声音立马升了一个高度,两只眼睛都瞪大了,“谁不知道他是陛下的人。当年他在翰林院带头编撰《建元通载》,父皇大加赞赏,没两年就右迁湖州通判,之后更是历任秀州、襄州知州,去年刚刚调任回京,重回翰林院任翰林承旨,权任独重,朝中大凡大诏令、大废置,内外密奏,大小事宜,莫不专对,如今百官私下里都称他内相,你挑谁不好,怎么一上来就挑了个这么难啃的骨头。”
李徽明淡定地靠在椅子上,“如今朝中章吴两人手握大权,吴增儒是父皇的老师,这两年在朝中为了削藩一事多次顶撞父皇,父皇虽然心中敬重他,但早已不再倚重他,多半要不了多久就会让他告老。而章宗闵这个人,做事圆滑得多,与刚生了皇子的丽贵人母家是姻亲,这几年时常往来,他就算现在肯帮我,也有退路,随时可以反水。而且,吴增儒若是告老,宰相这个位置多半落到他头上,想提前拉拢他的人不少,我们做再多也不过锦上添花,事倍功半。”
“可孟澹宁这几年步步高升,朝中想拉拢他的人也不少,未见他对谁假以辞色。而且和章吴两人比起来他还太年轻,如今靠着陛下的宠幸身居高位,他背后既无家世支撑,在朝中又无党朋扶持,能走多远还未可知。”
“这是他的劣势,不也是他的优势吗。他孤舟一扇,顺水则万事如意,逆水则万丈深渊,为自己找个靠山不也是好事?”
“这天下最大的靠山不正是陛下。他只要一心合了陛下的意,哪愁没有什么家世,靠山。就像那薛呈桂一样,不过一个阉人,偏偏手里握着神策军,朝中上下谁敢得罪。如今孟澹宁正当盛年,人品相貌都是一等一的,想要和朝中高门结下姻亲也不难,他未必肯选你。”
“我知道,顺手人情罢了,总要试试看。”
宋霖兮看着李徽明并不十分在意的样子,嘴角一勾,知道她早就打好了主意,“看来你是早有把握,那我也不再多说什么了。”
她顿了顿,还是问道:“对了,晨风那里最近可有什么消息了?”
李徽明坐直身体,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他们搜索了方圆近十里都没找到,这也许是件好事,说不定皇兄是被人救走了。”
“已经快两个月了……”
“嫂嫂,不要自乱阵脚,事到如今,只能耐心等待。我们能做的,只有在这步步为营的皇城里,帮皇兄站稳脚跟。”,李徽明神色暗了暗,停顿了一下,低声又说了一句,“就算皇兄回不来,我们也要替松儿铺好前路。”,明明不是什么好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好像是一剂强心针。
李徽明不仅要稳住自己在朝堂上的位置,最重要的是,她得稳住自己这位“队友”。
“我知道,辛苦殿下了。”
宋霖兮步履款款离开了书房,侍女灵秀早就等待多时,“太子妃,小殿下今日嚷着要见太子殿下,乳娘让我来问问您。”
宋霖兮转头看向书房紧闭的大门,像是没听见灵秀的话。
“太子妃,怎么了?”,灵秀自小跟在宋霖兮身边,是她的陪嫁丫鬟。自从太子殿下从西边回来,她总觉得太子妃如今心中藏了事。
难道太子殿下真的想纳妃?
“殿下事忙,不要让松儿过来打扰。”,宋霖兮将自己心中的那点儿不安藏了下去,小声吩咐一句,带着灵秀离开了书房。
第20章 书信
两人正往外走,迎面遇上了一个穿着青袍的小厮。
那小厮脚步匆匆,见着宋霖兮的时候跪地行礼,起身后便脚步匆匆地要往太子书房去,被太子妃拦了下来,“阿彦,是来拿信?”
阿彦点头,“三月之期已到,我来取殿下的信件。”
宋霖兮心猛地紧了一下,勉强地勾了勾嘴角,“不必去了,公主殿下上个月出降青州,以后不便与殿下再往来信件,以后……以后你就不用来取信了。”
阿彦低头应是,他是先皇后留在东宫的人,太子小的时候他就跟在身边,后来太子入了学,他便替殿下与公主往来信件,已经十几年了,东宫到归尘山的路,他比在那儿生活了几辈的村民还熟。
“正好,东宫里正缺管事,你自小跟在殿下身边,如今便再帮着他看顾好东宫吧。”
阿彦拱手,“谢太子妃。”
宋霖兮“嗯”了一声,带着灵秀很快出了院落,拐了个弯,不见人影了。
宋霖兮离开后,李徽明不自觉整个人靠在了椅背上,沉沉地叹了一口气,伸手抵着眉心。晨风传回来的完整消息是,虽然李徽嗣坠崖处方圆十里未见尸体,但在一处岩石附近发现了大量血迹和李徽嗣的衣服残片,那样大的失血量,除非神仙下凡,谁也救不了他。
至于为什么没有尸体,多半是被野兽分食了。
李徽明早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处理前段时间堆积下来的政务,加上几位太傅布置下来的功课,奏报书册足足堆满了半张桌子。她看起来很专注,神色看上去没有变化,只挥了挥手表示知道了。
她在书房中一坐就去了大半天的时间,宋霖兮听说她没吃晚饭,特意来给她送。
刚刚她们主仆俩在门外的对话,李徽明听得一清二楚,想到松儿,她已经微微蹙起的眉头完全拧在了一起。
太子这个位子不好坐,李徽明一直都知道。
李徽嗣还小的时候,经常写信向她抱怨太傅教学的严厉,他得日日熬着灯油苦读;宫中教习侍奉的嬷嬷们表面对他恭谨,背地里却骂先皇后是妖后。他们怕他不听话,甚至还会时不时地给他讲宫中哪位娘娘圣眷正浓,马上就会诞下皇子,威胁他的地位。
父皇偶尔来看他的功课,他要是背错一个字,就会难受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偷偷跑去母后的寝殿,躲在无人的角落里哭。
可后来李徽嗣年纪渐长,不知道是他立住了太子的威严,还是他不肯再轻易向谁透露心事,两人通信就很少再说这些鸡零狗碎的事情。大多时候,他们都只讨论政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