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近臣果然是不好做的。
如今朝堂之上多是世家门阀,内有宦官握军权,外有吴增儒,章宗闵这样的老臣,权贵,错综复杂的关系真可谓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孟澹宁要想出头,必是得做了皇帝的挡箭牌,几边都得罪。
根据李徽明读史积累的经验来看,这样的人风光一时,多半下场惨烈。
和她一样。
她错神的空档,马车已经驶向了醉春风。车夫将马车缓缓停在醉春风门口,“殿下,醉春风到了。”
李徽明“嗯”了一声,转头见孟澹宁睫毛一颤,醒了过来,也不知道是真睡还是装睡。
时逢春末,傍晚街上人来人往,华灯初上,酒楼里更是人满为患,门口便停了好几位朝中官员的马车。
孟澹宁见李徽明下了马车,起身跟在后面,揉了揉眉心,缓了缓已经有些僵硬的脑子。不管是不是所谓的近臣,亲随,跟在皇帝身边,总是要绷紧了精神,一天下来,难免疲累。他没什么多余的力气再来应付这位看起来不太好说话的太子,是以刚才他故意在车上假寐,躲过了一场不必要的交谈。
出来迎接的学生认不出李徽明,只把他当作孟澹宁的同僚,一并迎了进去。
“孟学士,大家都等你半天了,你不来我们都没法开宴。”,出来相迎的是他的同窗,李训,这句孟学士听进耳朵里调侃多过客套,想来两人应是十分相熟。
孟澹宁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久不见,诲之”,低声道:“这位是太子殿下,不要胡言乱语。”
李训闻言瞪大了眼睛,默默收回了自己准备去搭孟澹宁的手臂,站定身子,收了刚刚嬉笑颜色,变得恭谨起来,也没顾得上看场合,撩起衣袍便要行礼。
紫菀赶紧抓住他的胳膊将人扶起,只听见李徽明说:“孤今日微服出宫,将孤当作孟承旨的同僚就好,不必多礼。”
眼看李训还愣在原地,李徽明拿着折扇敲了敲他脑袋,“非要让一个酒楼的人都吃不了一顿安生饭?”
李训赶紧拱了拱手,将他们请进了包间。
不过任李徽明表
现得再怎么亲和,到底和这些臣子身份有别,所以进包厢时,她又叮嘱了一句,“进去不必提孤身份,免得大家不自在。”
别人自不自在不知道,但李训今晚上是自在不了。
他们所在的包厢在走廊的最里侧,屋子空旷,装修精美,雕花的黄梨木屏风挡在两侧,上面绣的是登科图,前朝鹿鸣宴的场景,与今日情景倒是相配,可见这些学生是花了心思。
包厢中心有一圆桌,孟澹宁自动要往下首坐,被李徽明牵着袖子扯到了最上首的位子。其余学子并未对李徽明的到来感到惊讶,孟澹宁简单介绍了句,“翰林院的李学士。”,便将她的身份遮掩了过去。
“既然两位座师来了,咱们便开宴吧。”,皇甫寅率先开口,“开宴之前,我们想先敬恩师一杯酒,以聊表我们的感激之情。”
其余几位也都端上了酒杯,孟澹宁坐在主位没动,总觉得在太子面前,让这些学生想给自己敬酒,有些说不过去。
“不必如此,诸位文才出众,换其他考官也一样登科,我只是尽了自己应尽之责。”,孟澹宁笑着回绝。
“孟承旨这么说就太谦虚了,几位的考卷我也有幸观摩过,诸位文采斐然不假,可卷上针砭时弊,言辞激烈,要是换个考官,还真未必敢选诸位,依我看,这杯酒,孟承旨得喝。”,李徽明言笑晏晏,端起酒杯作势也要敬酒。
今日在座的除了他俩都是学生,孟澹宁说不喝,没人能逼他,但李徽明不一样。
孟澹宁看了她一眼,眼神中是疑惑和责怪,只是配上他那双漂亮的眼睛,加之在议事堂里熬了一天有些微微泛红的眼眶,看起来有种嗔怪的神色。他这一眼似乎只是表达不满,行动上倒没有什么迟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谬承嘉赏。”,而后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将侍奉帝王身侧严谨肃立的皮囊剥了下来,换上另一张更有亲和力的,更能融入这些学生们的模样。
“李学士说得对。”,李训目光在场中来回环绕了一圈,深觉自己今晚的责任重大,赶紧开口道:“从前在书院时,孟兄便是出了名的恣意妄为。当时先生要我们写策论,每个人都是按着制式,生怕失了偏颇,唯有孟兄每每都能跳出题目,提出的观点深刻独到,风格鲜明,叫人望尘莫及。明明次次都不符合先生的要求,却又次次被先生张贴在墙上,当作范文供我们研读抄写。后来干脆成了册,供人传阅。”,李训说起书院时候的事,显得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当年有人向孟兄取经,说怎么样才能像他一样写出那么好的文章,你们猜他说了什么?”
孟澹宁捏了捏酒杯,“诲之,这些事情过了多久了,年少不懂事,何必再提。”,虽是拒绝的话,嘴边却带笑,给了人得寸进尺的机会。
“别啊,孟承旨,谁还没个少年时,我倒是对你少年气盛的事情很感兴趣。”,李徽明转头看向李训,“诲之,接着说。”
李训知道李徽明的身份,这句“接着说”可就不是一句简单的交谈了,而是太子懿旨,他可不敢不遵。
孟澹宁没理由开口阻拦,任由李训模仿着他当时的样子,漫不经心地随口说道:“多读点书。”
在座的几人都笑出了声,宴席间的氛围一下子融洽了不少。
第19章 天命所归
“孟学士高才,可不是谁都能学得来,读再多的书,恐怕也没用啊。如今我见了孟学士本人,确实是如传闻中所说,是逸群之才,超凡脱俗。”,皇甫寅自然而然地接话。
陈秉:“孟承旨的才名,天下读书人均有耳闻。诲之说得那本册子当时可是十分风靡,书院的那些学生可都是抢着抄写。后来不知是谁起了个名字,好像是叫《青简遗章》。”
“对对对,就是这个名。现在这《青简遗章》还在我们书院的学生中流传甚广呢。后来孟学士离开书院的时候,大家可是难受了好久,主要是啊,以后没有文章可抄了。”,李训调侃的语气逗笑了席上众人,他转而看着孟澹宁说:“你离开书院快十年了吧,前些日子我赴京赶考,吴夫子还特意叮嘱我来见见你,要你有时间回去看看,要是没时间也可以寄书信回去。”
李训短短几句话,一下子拉近了他们与孟澹宁的关系,席间的生疏立马淡去了,人逢喜事精神爽,学子登科,本就心情畅悦,几人谈话间也自在许多。
李徽明坐在这里一炷香的时间,将几个学生的性子摸了个清楚。几人中,皇甫寅善交际,李训会处事,陈秉有文人风骨。
当了几年的官,坐在一群学生里头却毫无违和感,身上没有一丝的酒色财气,不怪陈秉中了进士多年,官职依旧低微,只能再次参加制科,以谋求高位。
“一些少年往事,哪值得你记这么久。”孟澹宁笑着饮了杯酒,只是那笑意很浅,只停留在表面。官场上待得久了,许多人事物,都被他隔离在真实之外,他习惯用一张微笑假面应对,谈不上高兴,也并非不悦。
“孟承旨太过自谦。”,李徽明放下手中的酒杯,转过眼睛看着孟澹宁,眉眼带笑,说出的话却意味不明,“你可是建元十七年的探花郎,入朝堂不过短短五年,就做了翰林院最年轻的承旨,掌着整个翰林院,是陛下的左膀右臂,前途不可估量。”
孟澹宁转过头,似乎有些惊讶李徽明会说出这样的话,他与她四目相对,不过片刻又移开视线,“李学士说笑了,我只是运气好。今日是诸位的庆功宴,怎么话题全围绕在我身上,再说下去,难免要喧宾夺主。”
“不说了不说了。”,李训合时宜地开口,“今日雅聚,不如射覆助兴可好?”
宴饮常玩的把戏,大家都不陌生,热情高涨,想在孟澹宁面前好好表现。刚刚的那些话题自然而然就被忽略了过去。
今晚他们喝的酒是李徽明托人拿来的,宫中的赏赐,足足五坛,被喝了精光。喝到最后,除了李徽明自己没怎么喝,其他几个学生都喝得满面绯红。
连孟澹宁也不能免俗,脸上有了几分薄薄的红晕。
李训和孟澹宁显然熟稔,又多年未见,如今坐在一起,几杯好酒下肚,身份之别淡了许多,客套的官话也都被省去了。李训攀着孟澹宁的肩膀,“子衡啊,我真是羡慕你啊,天生高才,让我等难以望其项背。”,说罢,他端着手上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自我六岁开蒙,在书院已经整整待了三十年,一晃眼啊,半辈子都过去了。”,李训一边说,一边将手边的酒灌进肚子里,脸上尽是大喜之后的怅然,“本来当年中了进士,我就该入翰林院的,谁知又逢丁忧,三年流水而过。如今好了,我总算是,呃,考中了,我读了半辈子的书啊,总算是考上了,为兄是真高兴啊!这辈子能有这一次,我已经知足了。世人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以后,呃,也算是能为我大煦百姓做些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