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并不明亮,烛火被移到过道两边,不至于让光晃着建元帝的眼睛。
软榻下面铺着狐毛毯,毛色为纯白。对于帝王来说,这样的毛毯并不难得,难得是上面的每一根毛发都洁净蓬松,时刻散发出柔软的吸引力。
帝王的喜怒并不形于色,因此,能够体察圣心的人往往步步高升。
时辰一到,建元帝轻咳一声,悠悠转醒,睁开眼便看见薛呈桂微微弓着腰,垂手立于他身侧,神色恭谨。
见他醒来,薛呈桂熟练跪地,捧起地上的靴子,为他穿鞋。
建元帝挥去薛呈桂的手,“行了,你如今可是神策军护军中尉,手下统着近十万神策军,这种小事哪还需要你做。”,建元帝此话一出,身边的小内宦赶紧上前来,欲接过薛呈桂手里的靴子,被他伸手阻了。
“老奴的首要职责是伺候好陛下,其余的不过是尽己所能为陛下分忧。老奴如今年纪大了,时常忧思,越是这样的小事,越不放心交给旁人来做。”
薛呈桂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建元帝也就任由他为自己穿上了靴子,“当年你义父和先帝,也是这般情深义重啊。”
“老奴至今还记得,那时候陛下还年轻,老奴也不过十岁出头,叛军杀进皇城,义父跟着先帝,老奴跟着陛下一起出逃。危急时刻,负责护卫皇城的数万神策军却无一人前来救驾,那些朝臣也都不见人影。当时咱们可真是前有狼后有虎,进退两难啊。那时候老奴就想,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将您和先帝送出去。”
“是啊,当年平定叛乱后,父皇将神策军交到你义父手里。后来朕登基,便由你掌着这中央禁军,一晃都过了这么多年了。”,建元帝伸手拍了拍薛呈桂的肩膀,“这么多年,皇城安泰,你有功。”
“老奴哪敢居功,陛下是天子,受上天庇佑,乃天命所归,宵小自然不敢作乱,老奴是沾了陛下的福气。”,薛呈桂从地下站起身,远远地走出几步,抖着腿跪下,叩首在地,“陛下,老奴有罪。”
“你何罪之有啊。”,建元帝轻叹一口气,“还不把中尉扶起来。”
小内侍上前搀扶,薛呈桂却始终不肯起来,“陛下,近来制科之事,闹得动静不小,老奴也有听闻。老奴看过几位学生的文章,其中不乏指老奴以一阉宦之身掌神策军,导致朝廷军政分离,贻害无穷。老奴细细读过,深觉愧对陛下。老奴的过失怎么能叫陛下替老奴受过。老奴心中实在不安,特向陛下请辞。”
薛呈桂算起来比建元帝年龄还小上几岁,这些年统着大煦的中央禁军—神策军,是实权在握的将军,神策军里如今怕都是他的亲信。而且他与建元帝一同长大,走过数十年宫廷风雨,其感情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行了,朕就知道是为了此事。几个学生而已,懂什么朝政,随便写上几句酸腐的话,不必放在心上。”,建元帝下了定论。
“陛下不必宽慰老奴。本朝头一次制举,选中的学生自然都是朝廷的栋梁之材,哪里能不懂朝堂之事。若他们真不懂朝堂之事,又如何为朝堂所用,如何为陛下分忧!”,薛呈桂高呼,虽俯身跪于下,所言却振振有词。
建元帝眉头轻皱,知道自己若不松口,今日这事多半无法善了,“行了,朕知道你的难处。制科的事情,朕会再行斟酌。”
“陛下圣明。”
下了朝会,李徽明快步追上孟澹宁,“刚刚为何不说,醉春风那日你受孤所请,请孤为你做证?”
孟澹宁拱手弯腰,“殿下,臣本就问心无愧,何须攀扯殿下。”
“那你说的听竹先生,可是真的?”
孟澹宁:“自然。”
“那你如何知晓听竹先生会出现在醉春风?”
“刚才在朝会上,臣已经解释过了。臣少年时曾有缘受过听竹先生指点,多年来一直互有通信。这次他路过皇城,停留一日,传信与我相见。”
李徽明看着他的眼睛,企图辨别他此言真假,“据我所知,听竹先生此生并没收过太多徒弟,唯一的一个早就死了。他后来也放出话来,绝不再收徒,且他不是个会主动与人联系的人,为何他到了皇城要传信于你?”
孟澹宁见她追问不休,有点不耐烦地微微皱眉,“此乃臣私事,望殿下不要过多追问。”
李徽明见问不出什么,只好收了心思,“你既然不想回答这个,那我就换个问题。刚刚在朝上,你不为自己多加辩解,是不是算准了,怀疑你的指责你的人越多,陛下就越会相信你,越不愿意惩处你。”,李徽明顿了一下,见孟澹宁既不反驳,也不接受,心中知道自己多半猜了个准,“看来孤刚刚要是开口帮了你,反倒还是害了你啊。”
“殿下多虑了,臣还有事,先行告退。”
青州
晏岫进刺史府足足半个月的时间,不仅通缉的事情不了了之。日子倒是一日比一日快活。一个月前那个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可怜虫凭借一桩婚事,撞了大运。
眼看吴庆游连人带名字一夕之间消失在了青州府,自己的通缉令随之消失得一干二净,晏岫还着实忐忑不安了几天,只是预料之中的祸事始终不曾降临。
本着开心一日是一日的态度,晏岫决心好好地将这个公主扮下去。
她花了不少时间,总算将整个府邸连同其后的公主府摸了个清楚。这半个月以来,她几乎什么也没干,每日就和白芷逛园子,拉着刺史府的丫鬟嬷嬷唠家常,或者和婢子们推牌九,虽说输的比赢的多,但财散人聚,她这个初来乍到的公主在刺史府人缘不错。
打入敌人内部,日后才能便于行事。
反正那些钱本来也是刺史府的。至于公主那些昂贵的陪嫁,她都命白芷收拾好,堆在了库房里。她借了公主的身份,已是十分不好意思,再拿人家的陪嫁,就实在有些说不过去了。
这道理是她十四岁那年,刚在红楼外面摆摊儿的时候,楼里的一位娘子教她的。
当时她初来乍到,在红楼外人最多的地方立了个“神机妙算”的牌子,搬上一张小桌子,就坐在那里等开张。
谁知红楼外人来人往,她的那个小铺子却始终无人问津。半月之后,她实在耐不住性子,准备亲自去红楼里面拉客。谁知那些客人都忙着和娇柔的姑娘打情骂俏,谁有闲心去理会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瘦弱的“小子”。
后来她又去了几次,和一个上了年纪的娘子搭上了话。
娘子年轻的时候曾是这座红楼里数得上名号的姑娘,花名阿云,每日接待的都是达官显贵,整日穿金戴银,日子好不潇洒,让她一度沉迷于这样的纸醉金迷,误以为自己天生的富贵命。
那么多的男人,给她赎身的钱对他们而言不过毛毛雨,不及他们腰间的一块儿白玉贵。
可那么多年,那些男人来去换了好几拨,他们每一个都劝她从良,却没一个人肯真的替她赎身。
年岁蹉跎,如今她客人少得可怜,从前积攒的那些银子都如流水一般花了出去。只能屈身在这红楼之中,到底还能有口饭吃。
晏岫将自己身上的碎银子给了她一粒,便换来了她纵情声色半辈子换来的几句真理。
“搿搭是红楼,弗是寺庙。要奴讲么,耐总归要掛只“姻缘天注定”,实梗才好做起生意来。”,她的声音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柔美,也许是多年的习惯,说话时的尾音忍不住微微上翘,勾人心弦,叫人忍不住便和她多讲几句。
“还有么,搿楼里向格姑娘才是蛮好格脾气,小辰光爷娘就呒没哉,寄住在搿搭,想到外头去买点物事么又弗方便,耐帮伊拉跑跑腿,伊拉包管照应耐格生意。”
晏岫听了她的话,天天往楼里跑,不再盯着那些嫖客,反而将目光放在那些姑娘身上。帮她们买首饰,买糕点,跑跑腿,送送信什么的,有时候撒一点小钱出去。没过一个月,娘子们都肯向她敞开心扉。
还有那块“姻缘天注定”的牌子,挂上之后,不管是红楼里,还是红楼外,天天都有姑娘来
照顾她的生意。
多年下来,两个人倒也相熟。晏枢去世的时候,云娘子还托人给她送了几匹布,算不上贵重,但也是她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
想到这,晏岫半躺在软榻上叹了口气。
第22章 出门
这几日青州一直下雨,连绵的雨丝从早到晚砸在屋外的那棵梧桐树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片刻不歇。她每日只能躺在软榻上,看书习字,磨的整个人性子和那窗外的雨一样,软绵绵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这雨到底下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殿下,这几日一直下雨,咱后院晾的衣服一直干不了,我先去库房里取上几件新衣给您换上,您不能整日只这几件旧衣服来回换吧。”,白芷不满地嘟囔着,“这鬼天气真是恼人。”
白芷也是个好玩儿的性子,这几天憋在屋里,也闷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