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了又如何,能改变什么?”,李徽明从始至终都保持冷静,声音不高不低,可她这份平静却让孟澹宁愈发愤怒。
“我在你眼里算什么?”,孟澹宁俯身看她,撑在桌子上的手青筋毕现,指尖发白,“一枚棋子,一个物件,想要的时候要,想扔的时候扔。那个孩子也一样,他对你来说只是个麻烦,是个累赘,是不是?”
对于现在的李徽明来说,这个孩子确实是个麻烦。如今她刚登上帝位,地位还不够稳固,而松儿是皇兄的嫡长子,最合理的继承人。如果现在她诞下孩子,先不说生育过程会为她带来麻烦,身份暴露的风险大大增加,万一是个男孩,又会牵扯到太子之位的归属,所以她权衡利弊之后决定不要。
可她看得出来,孟澹宁很生气,而她体谅他的心情,“你还很年轻,以后想要孩子还有很多机会。”
她原本还想说,他急着要孩子的话可以去找别人生,但出于某种莫名的占有欲,这句话没有说出口。
可孟澹宁似乎没有被她的话安慰到,他的质问犹如打在棉花上,用尽全力抛出去,只得到轻飘飘的敷衍。
这不是第一次了。
他的愤怒和怨气已经积压了许久,此时因为情绪的失控而又重新汹涌,被他狠狠地压下去。他连与她争吵的资格都没有,那是以下犯上的罪过。
“你现在已经坐上了皇位,这皇城里谁也不敢驳斥你的命令,这天下没有人比你更有权势地位,如果你想留下他,你有无数办法可以留下他。”,孟澹宁从太医署出来,脑子里便翻来覆去地想着这句话。
他看着李徽明,随后低头自嘲地笑,“可你从没想过,你从来没想过。”
愤怒,怨恨,冷嘲热讽,李徽明听出来了,他今天不是来问事情缘由,也不是关心她的身体,他只是来质问,来追责,来向她索要他身为父亲的权力。
她若是个寻常人,孟澹宁确实有这个资格,可她是皇帝。
孟澹宁是个中规中矩的人,他向来周到得体,一生很少做过出格的事情,和她之间的情愫也是由她挑起,也随时由她结束。可今天,不管是情绪还是行为,他都显得过激。
“孟澹宁。”,她很少叫他的全名,大部分时候都会称呼他的官职,偶尔叫他的名字都是在床笫之间,温情脉脉的时候。
“一个未成型的孩子而已,你今天敢为了他大闹太医署,抢夺朕的病案录,那等他长大了,你是不是敢为了他抢朕的皇位。”
她的话像是利剑一般刺穿了孟澹宁苦苦建立的保护壳,里面汹涌而来的怨愤像潮水一般涌出,过多的情绪宣泄让孟澹宁觉得浑身没有力气,连反驳都已经显得苍白。
从一开始,他就属于这段感情的下位。
偷偷摸摸地交往,他能接受,被别人猜测揣度,他不在乎,遭同僚编撰造谣,他可以忍耐,哪怕将来史书上只留下骂名,他也可以背负。
可她还要猜疑他。
如今已入了冬,天气渐冷,他的右手又开始隐隐作痛,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着。
长久以来的挣扎都显得多余,他所背负的一切都只是个笑话。他缓缓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地砸在地板上,向来挺得笔直的肩背像是不堪重负,彻底塌陷下去,肩膀微微发抖,“臣不敢。”
李徽明走上前,想将他从地上扶起来,孟澹宁却避开了她的手,自顾自地站起来,转身离去,步子飞快,像是急着逃离。
他一走,紫菀就进来了。
李徽明知道她是为了什么,面色如常,“太医署的事压下去。”
“是,陛下。”
“行了,出去吧。”
李徽明坐在桌案后,看见紫菀出了门,将寝殿的门一层层关上,目之所及只有烧不尽的蜡烛和富丽堂皇的穹顶。
她靠在椅子上,没了看奏疏的欲望,满脑子都是孟澹宁看向她时失望,愤怒的眼神。
她烦躁不安,恨不得将桌上所有的东西都烧了,将那些永远不会灭的蜡烛摔在地上,砸了那金碧辉煌的穹顶,以此来发泄情绪。
可她不能,她摔了奏疏,明日一早,打扫的侍女便会发现。
她一盏盏走到那些蜡烛面前,将它们一一吹灭。
等整座寝殿陷入黑暗,侍女进来,“陛下,奴婢来换新的蜡烛。”
为了她的安全着想,这座寝殿的蜡烛,是不允许有一刻全被灭掉的。李徽明忍住自己想要发怒的欲望,沉默地颔首,回到她的床榻,等着侍女替她将帷帐放下,点上香炉里,青桐特意为她制得安神香。
直到帷帐被彻底放下,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干涸的鱼重新落入水中。
她躺在床上,毫无睡意,脑子里闪过建元帝临终前交代她的话,闪过与皇兄通过的信件,闪过归尘山上的日子,闪过立太子的诏书,闪过孟澹宁的质问,闪过所有的一切,然后不知道在哪一刻,沉入了睡眠。
她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还没到紫菀来叫她起床上朝的时候,她便从梦里惊醒,冷汗流经全身,没有半分起床时的慵懒,只有无尽的疲惫。
她又难以自制地想起了昨夜,眼角好像有什么滑过,她抬手,将所有痕迹一一抹去。
“陛下,到上朝的时辰了。”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一切都会好的。
第10章 元真
孟澹宁今日没来上朝,他告了假。
孟府的影卫前来回禀,孟澹宁昨日回去时模样狼狈,将自己关在屋子里喝了一夜的酒,到现在全府上下还没一个人能进那间屋子,他也没出来。
李徽明突然想起八年前,他们两个在两寺村的时候。
有一次俩人赚了钱,刚准备去集市上买点菜,便遇上了来收保护费的贼匪。那些人个个人高马大,孟澹宁虽身量高,但看着像个文弱书生,没什么攻击力。
对方索要的费用不低,以前孟父孟母在的时候也遇上过,孟家人
都是读书人,做事情体面,不愿与人有争执。在孟父试图与对方理论失败后,没办法交了钱,息事宁人。
孟澹宁也是这个做法。
“我一个读书人,你一个小姑娘,都不是他们的对手,何必给自己招惹麻烦,把钱给他们算了。”
李徽明死死地攥着钱袋,下山一月余,她已经完全明白了这些铜板对他们的重要性。
“以前你们有多余的钱,给他们息事宁人倒也无所谓。可现在这些钱要用来买炭火,买米,买菜,给了他们我们吃什么,用什么?”
小姑娘执拗,不知天高地厚。
孟澹宁想,反正他们住得偏,天寒地冻的,那些贼匪不一定会找上门来,旋即他拉着宋明月的手腕,“那我们赶紧跑。”
在这一点上,两人都有些优势。两个人很快就没见了踪影,任凭那些贼匪在后面追赶喊叫,他们也置之不理。
这件事过去的第三天,那些贼匪找上门来。
孟澹宁正准备出门买菜,被他们堵在了家门口。一共来了两个人,揣着手,趾高气扬地看着他,“以为能跑掉?”,他笑着,一口痰涂在孟家院子前,“赶紧把钱交出来。”
说完,他视线在院子里扫视两圈,看见孟澹宁父母的坟茔还嫌弃地皱了皱眉,“嘿,这谁家把坟修自己院子里,呸,晦气。”
“小子,你得交五十个铜板,不然爷爷我刨了你家的坟,抢了你的妹妹回去做压寨夫人。”
两贼匪四目相对,哈哈大笑起来。
孟澹宁气得握紧了拳头,“别人都只交三十个铜板,凭什么我要交五十个?”
那男子一掌将孟澹宁推得后退三步,“老子乐意,你管得着?赶紧交钱,别废话!”
孟澹宁自知不是他们的对手,可他们一共挣了五十几个铜板,若是交了出去,明日买炭火就不够了。
他捏住钱袋,有些犹豫。
正当他犹豫的时候,宋明月从厨房里举着两把菜刀就冲出来,“你们敢要姑奶奶的钱,那就去地下花吧。”
说着,她提着菜刀就冲过来,朝着那贼匪便掷过去。她练过箭法,哪怕是扔菜刀,也比别人多几分准头。
菜刀擦着那贼匪的脸过去,吓得他两股战战,手上没了菜刀,她又扛起院子里的镰刀,冲着那两人挥过去。
一个柔柔弱弱,面纱覆面的小姑娘,光是流露出一双充满杀气的眼睛,便将两个大汉吓住了。
他们虽然是贼匪,但还真没杀过人。只是如今世道不好,抢点钱花花罢了。
原以为这家两个小孩,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谁能想到一个小娘子竟然如此泼辣,从她仅仅露出的眼睛,他们完全不怀疑,她真的敢杀人。
孟澹宁见状,也抄起院子里的一把锄头。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握住这些农具,他不会用力,挥舞出去别说砸到别人,不伤到自己就是好的。
好在他只需要做出个样子,有人为他征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