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娘和卫娴那种纯粹爱书痴迷的才女不大一样,她心思要缜密得多。出身官宦人家,注定要比旁人多上数倍压力,需得玲珑心窍和一张巧嘴。这么看百里语兰就是皇后之位的最佳人选。
可百里家不是说好了中立吗?
难不成是要反悔?她就知道这些混迹官场的人就是表面一套背地一套——
“小姐!”
枝月忽然打断她的臆想,像是终于忍不住,又有些担心地欲言又止。
她抬起头,那双忽闪忽闪的圆润杏眼紧盯着景姚:“是您。”
咣当一声,景姚手上把玩的那个茶杯猛然坠地,碎得四处分散。
薄月连忙上前收拾残骸,枝月也闷声将头低垂着。
“……什么意思?”
景姚终于回过神来,心里还是不可置信,扯出笑容:“这是哪儿传出的流言吧。”
枝月摇摇头:“内务府已经拟下来了,皇后……就是您。”
景姚腾地站起身,满目怨恨怒气*:“司珏那个王八蛋!”
他是脑子抽风了还是活够了,为什么……又凭什么?!
立她做皇后,真是天大的笑话。
景姚怔怔地扭过头,看向榻上的司裴。
他处心积虑地把司裴害成眼下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也没有人相信她的话,就这样让他心愿成真登上帝位。而占尽便宜的司珏还要用立她为后这种手段来恶心她,恶心将死的司裴。
“他是不是还觉得,我应该对他感恩戴德?”
把一个罪女强立为一国皇后,这是连司裴都没做到的事情,司珏现在应该得意坏了。
毕竟对胜利者来说,不对输家赶尽杀绝就已经是格外开恩,而司珏还要让她坐上皇后之位,享尽荣华富贵。
刚重生回来的时候她一直告诉自己没有什么能比活下去更重要,她以为自己是因为惜命才接受了司裴。
景姚嗤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怕死。
至少,让她嫁给司珏还不如直接杀了她。
景姚脱力般将身体靠坐在榻边,可是她真的好不甘心。
究竟是哪一步出了问题?为什么老天爷好像总是偏爱司珏,让万事的发生都有利于他。
一直坐到深夜,景姚才挣扎着起身。
窗外传来熟悉的敲击声,是暗卫来了。
司裴留下保护她的那批人景姚原以为一生都难派上用场,没想到这两日数他们最忙。
她派他们去跟司裴的暗卫对接,景姚想知道司裴究竟还留没留后手,这或许是他们翻盘的最后机会。
为了便于传递信息,左元武的人也和这群暗卫建立的联系。
景姚推开窗,面前侍卫一身黑衣蒙着严严实实仅露出一对眼睛,但她还是立即认出这是那天和她一起在大牢里吃过饭的十四:“你进来吧。”
十四长腿一跨进到殿内,他此次来身上带了两条信息。
“太子制定刺杀计划的时候只定下来当场刺杀失败就自裁推到匈奴身上,不过太子手下还有一处地方,是最后的避身之所。”
“在哪儿?”
景姚喜出望外,她就知道司裴不会蠢到毫无准备的。
十四递上了一张地图,画得有些诡异,不大像西京的城池地域分布。
景姚只看到南边两州间唯一带着名字的城池被画上了一个红圈,旁边注释了句物极必反,万事始终。
她认得那座城的名字——康阳城,在南边的化州光州交界处。
她猛地合上地图,看向十四:“另一条消息是什么?”
“左将军来信,一切顺利。”
那意思是准备就绪可以动身了。
景姚松了一口气,手却无意思地抓紧手里的地图。
“回去告诉左元武,我们要去康阳城。”
十四领命刚要退下去,景姚忽然叫住他:“待我们出城,趁乱,杀了司珏。”
思来想去,她也不想让司珏好过。若他真是天命在身连刺杀不能成功,到时她们也已逃出上华,他一个还未执掌大权的新皇应该顾不上也来不及拦。
景姚心想,若是早知司珏背地和朝臣勾结,醒来就会造势夺权,那一晚他垂死之际她就应该再添上一刀。
只是一切来得太急太快,超出了她的想象。
她没料到司珏能在一晚过去后就醒来,也没想到太子党能倒得这么快。
景姚心想自己果然无论如何都不适合在皇宫这般龙潭虎穴步步惊心的地方生存。
“小梨,我真累。”漪兰殿里重归寂静,景姚拖着疲惫的身体想要躺进司裴怀里,却只觉得男人的体温又冷了不少。
“原来你以前也这么累,那你还挺厉害。”
每天处理一堆朝政还能有精力来哄她。
景姚倒没有什么愧疚,司裴那叫自讨苦吃。不像她现在,可真的是赶鸭子上架硬要撑起来。
“等你醒了,要好好补偿我。”
景姚已经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自言自语:“我现在才发现我还是很不喜欢在宫里,等你醒了,你愿不愿意——”
扭头看着司裴的侧脸,她欲言又止。
即便知道他现在什么也听不见景姚还是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让一个做了二十多年太子的人放弃名正言顺、理所应当还唾手可得的皇位,她实在算异想天开,也的确自私。
“算了,等你醒了再说呢。”
景姚难得地十分温柔地凑近司裴,在他唇上轻轻落下一吻。
待他们到了康阳城,一切肯定都会好起来的。
第54章
枝月说的事的确是真的,因为第二天一早内务府就开始有人来给景姚量体裁衣赶制大婚的婚服,言语中也都是对未来皇后的恭维之意。
景姚称病冷淡地斥退了所有内务府的宫女,让她们不必再来。这事很快传到司珏耳朵里,当晚就派人到了漪兰殿:“景娘子,殿下请您到景泰宫一同用膳。”
若不知情的还以为是未来帝后培养感情,可宫中谁不清楚司珏是明晃晃地抢兄长的人,自己的皇嫂。
这种兄弟阋墙的事情,他倒也好意思搬到明面上。
景姚半点起身的意思都没有,目不斜视一口回绝:“听不懂人话吗?我身体不适,不想走动。”
“景娘子,别让奴家难做,殿下说了一定要将您请过去的……”
“有什么难做的,就是司珏把你砍成臊子又跟我有什么关系?愿意跟着这样残暴无情的主子是你自己活该。”景姚扯着嘴角嘲讽,“不过临王不是号称天降明君贤主吗,怎么仅仅因为这种小事就要威压苛待下面的人?”
简直可笑。
司珏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好东西呢。
“景娘子慎言。”
景姚懒得同司珏的狗腿子废话:“你就算是在这儿站到死,我也不会去景泰宫。还是赶紧回去向司珏复命吧,别误了用膳的时辰。”
“毕竟,人家还得养好身子准备登基不是?”
景姚双眸微眯,含笑道:“可别撑不到那一天就早死了。”
“景娘子!你!”
那太监气得说不出话,扔下一句他要将她的大不敬言论都回禀给临王殿下便匆匆离开了。
枝月薄月一左一右目视着他离开,枝月更是在那太监刚刚踏出殿门时在他身后猛地将门合上,吓了他一大跳,头也不回地落荒而逃。
“小姐,这样下临王的面子真的没事吗?”
“无妨。”景姚接过薄月递来的药碗,掰开司裴的嘴往里灌。
她的动作实在称不上温柔但沉睡中的司裴却意外配合,换宫女来慢慢喂他反倒总是喝不进去。景姚也是在一旁几次看不下去才直接上手灌的。
景姚不由得想,司裴比上一世中毒以后还难伺候。
那时候都不用她操心这个。
越想越气,她喂完药便把药碗往桌上一扔,起身去沐浴。
“可临王若是执意要立您为皇后,小姐又该如何应对?”
毕竟是皇帝的命令,抗旨不遵届时只怕不会有好下场。
“他立不成。”
薄月心思活络,早已猜到她不会坐以待毙,识相地拉住枝月的手,示意她不必多言。
枝月见状也只好噤声安静下来,默默地给泡在浴池中的景姚按揉肩膀。
——
景泰宫中,那白脸太监抖若筛糠弱弱回道:“……景娘子就是这么回的。”
“是吗?”司珏侧眸,那张清俊的少年脸庞露出的笑容总透着一股不明的阴冷,太监一言不发,打心底不敢多言,只是点点头。
“都说了她不会答应的。”
少女怀中抱了只雪白混着黑色皮毛的长毛猫,边低头逗猫边不甚在意地提了一嘴。
岳宁宁如今就住在景泰宫偏殿,但鲜少有人知晓,服侍她的人一开始还以为她是临王的侍妾,还偷偷给她传授服侍男人、对付妃嫔的技巧,却没想到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