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心?可是长生殿之主?”骤然听到这个名字,陈文荷有些好奇。
“嗯,是个神神叨叨的老家伙,”师厌看着双眼亮晶晶的陈文荷,黑脸道:“杀人之前念经,杀人之后净手超度就是这个混蛋的规矩。”
“怎么不见你戴一串去去杀性,”陈文荷乐了:“不过你这样的凶煞,日日背座玉观音在身上也压不住。”
“那佛祖不肯收我,”师厌十分不忿,哼了一声:“从小到大,我就去过两次庙里,一次坍塌,压死了百余人,另一次起了大火——你放的。”
陈文荷无辜地眨了眨眼:“别冤枉好人,动手的可是沈知黎。”
师厌笑了声:“谁信你。”
这耐心蛰伏的少女像是冰冷的蛇类,平时躲在暗处,却总是在最合适的时机将别人辛苦潜藏的利益一口吞并,防不胜防。若说秦沈之姻步步在她计划内也不无可能。
见他不信,陈文荷摇头轻笑,不知从哪里变戏法似的变出一壶酒来,在他面前晃了晃:“这个不烈,味道却甘醇,要不要尝尝?”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我可没传信说今天就回。”师厌接过。
“赔了桩买卖,这是回礼。”陈文荷揭开盖子,赫然是花神宴上郑月调好的名酒。
听见她直言不讳说吃了亏,师厌先是微微蹙眉,而后唇角微扬:“你用这副模样招摇撞骗,终于被人抓住马脚了?”
“是啊,赔了桩姻亲,日后多的是我的麻烦。”不肯让他独享,陈文荷取了两个杯盏,自顾自满上后,与师厌空的那只碰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
斟满,又碰了一杯。
陈文荷能喝烈酒,也能喝苦的要命的茶汤,然而师厌还是第一次看见她这样面无表情地连续喝了好几杯的样子,心忽然狂跳起来,眉头开始一抽一抽。
他牢牢按住文荷的手,将她的动作制止在月下。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还是无悲无喜的模样,不知是月色照拂或者夜里脑袋不清醒,他似乎从这样的陈文荷身上感受到了一丝失落。
绵薄如丝的情绪,比即刻消散在空气中细弱的白烟还要难以捕捉,可他就是在若隐若现中察觉到了。
“别闹,”师厌深吸口气,尽力用最温柔的语气问道:“我不在的时候……有人欺负你了吗?”
意料之中的,他对上陈文荷看稀奇似的眼神,三分困惑,三分讥诮。
“没有人能欺凌践踏我,”陈文荷开口时,那些本就朦胧的情绪如同见了日光般涤除干净:“这可不是勉励,是我的人生信条。”
妆奁旁边的红玉兰簪自从回来后就被她取下,陈文荷平日与自己人通书信也多用红兰为印鉴,此时看着那簪钗,面上露出一丝冷笑。
“有人既自己送上门来,打乱我的计划,我也不介意临时改道。”
她目光平静下来,落回师厌身上:“幽州始终是你的地盘,你一直没有感兴趣的东西要我抢来,那我也不会让你手里的东西溜到别人那边去。”
“不管唐澜和法心谈拢了什么,幽州,必须是我留给你的。”
第53章
幽州境内,长生殿调来一批精锐,冷冰冰的玄墨龙首令垂挂腰间,他们神色严肃,戴了拳套的手背上紧紧缠着几圈发潮的佛珠。
“从人头上来说,羯部暗中动手的,多半已经被清理完了,”伍慎走到唐澜面前:“唐叔,羌煞人狡猾,就算是舅舅与岳将军亲自出马也未必能做得更好,无双已经安葬了那些百姓,您别自责。”
“比起杀掉作恶的人,拯救活着的明显更重要,”眼睁睁看着许多百姓折于毒手却无法阻止,唐澜语调悲凉:“若是唐叔再多些本事……”譬如天师堂那般洞察人心、卜算灾祸的能力,也许一切都不会发生。
“您休息休息吧,”看着唐澜青白的脸色,伍慎心都揪了起来:“失去庇护,羌煞人迟早会暴露,届时我和无双一定马上出发……”
“不好了!”正在此时,一名重甲行军急匆匆地前来报告,一把跪在唐澜与伍慎面前,黝黑的脸上满是惊恐:“将、将军!邻河的颍州今年收成本就不好,燕京前些日子调遣的赈灾队伍昨日才到颍州,今天就闹出了大事,粮食被抢空不说——一大批得了瘟疫的民众被那知州赶出城门,饥饿与疾病之下,恐怕很快就要死一大批人啊!颍州伯河正处幽州水源上游,怕是要被瘟疫污染了——”
……
燕王府中。
“大胆罗千堂!”一觉醒来的燕王也正因为这件事暴跳如雷:“当初调任他去颍州担任知州,他年年献殷勤,跟孤王说爱民如子,便是这么个贤官!”
“殿下息怒,”府中幕僚劝道:“罗千堂毕竟只是个小人物,如此大规模的疫病,他遇上必定手忙脚乱,要推卸责任,自然就把人往外推了,此事不可操之过急。”
“还不该急?”燕王厉声道:“难民已经死了上百人!伯河之水不知还有多少能喝,南下还有整整六座城池都在伯河河畔,孤王能让百姓染疫而死还是放任由他们干渴至死?”
“殿下!殿下可早日调遣医师前去救城啊,”幕僚急道:“要那罗千堂开城门放人,光下令已经难以奏效了,还得请几位素有威名的武将出马。”
忠威侯与煊正公都在开封,此事早已上报玄德,然而他刺客还没抓住,加之宫闱内乱,一时间怕也分身乏术。燕王焦急地来回踱步几番,忽然站定:“云麾将军与京少将军如今……是在幽州追查羌煞吧?”
听见这个消息,幕僚也眼前一亮:“是了,伯河正是供给幽州的重要水源之一,云麾将军与京少将军父女素有盛名,想来可为殿下解忧。”
“不妥,”思虑半晌,燕王叹气道:“行兵打仗,孤王自然全然相信他们,可这不只是要砸开城门擒拿罗千堂,更要安抚民心,治病救人,这事——他们做不成。”
“那……如今哪里有这样合适的人选?”脑内的浮现几位贤臣都被划掉,幕僚小心翼翼道:“世家大族中,有些年轻子弟表现尚可,殿下可要考虑考虑他们?”
“不行,”燕王阖眼:“经验不足,地方不熟,被老狐狸刷的团团的可不在少数。”
“那……要不要向开封……”
“我去。”
伏子絮侧身立在殿外,修长秀雅的身形,恰似腊月里的一树白梅,浅色光晕缀在其衣袍间,他淡声道:“我即刻出发。”
“好,”透过大敞的朱红大门,燕王终于点头:“云麾将军与京少将军那边,我会遣人送信,粮队水米充足,随时可以任你调遣出发。”
伏子絮颔首应下。
……
“我也要去。”
陈文荷穿着一身迆地的玉色海棠裙,唇红齿白的少女大眼睛里透着几分天真无邪,她拉住伏子絮的衣袖,可怜巴巴道:“我要跟你去。”
伏子絮目光停在她抓着他的手上,声音有些飘忽:“这个不行。”
“姜小姐,这次可不是闹着玩的。”伏清玄探头:“要是舍不得,我们前去至多三个月,三个月以后,就算子絮不走我也把他赶回来陪你。”
已经是燕王亲口允诺的姻亲,陈文荷近期在府中常与伏子絮见面,伏子絮几乎对她百依百顺,衣裳首饰样样变着花样眼也不眨地给陈文荷买,丫鬟小厮们也渐渐与她熟识。
见到陈文荷撒娇,家丁们纷纷低头窃窃私语,你推我搡,明显露出笑意。
“三个月!”陈文荷掩面吃惊道:“我听说那边闹瘟疫,三个月能解决吗?”
“这你放心,”伏清玄笑道:“我堂兄弟二人有人襄助,既然决定出马,便是有一定的把握的,姜小姐只需……欸?”
陈文荷从怀里掏出一封陈旧的药方,在二人面前徐徐展开:“我幼时体质奇差,大病小病从未断绝,瘟疫也是遭过一次的,幸好家中寻访名医,替我根治了,如今她已经是我的随侍,你们看看这药方可用的上?”
闻言,伏清玄面上肃然,转头吩咐了几句,很快便有医者上前,接过陈文荷手中方子细细勘察起来。
伏子絮睨她一眼,从那张清丽面容中看出决心,拉过她手,放低声音:“真的想去?”
“破开城门容易,安抚民心难,”陈文荷反问道:“你锦衣玉食一辈子,可知道流民过得什么日子?”
“给他们维系性命的水粮,治好他们的疫病,这样还不足以让他们与我一条心吗?”伏子絮语气坦然。
“没有人不需要这些,何况是在受难的他们,”陈文荷微微仰头:“可你若只会这些,忽略了他们的仇恨,就是把人当做温良好驯的家畜。”
意外得到这么个评价,伏子絮微感不悦,此时那医者已经兴奋起来:“这位小姐!您这药方不知是哪位名家所开,指定派的上用场!病情严重的,可就是妙手回春了。”
“哦?这么厉害!”伏清玄眼前一亮:“姜小姐,不知道你那位医使能否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