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嫁大事,毁诺者不值得原谅,”看陈文荷没什么伤心愤怒之意,伏子絮更不能理解,垂眸道:“你非庶女,也非贱籍,他无故退婚,是为不忠。”
想起今夜街上,那明珠‘姑娘’靠近时,伏子絮刻意远离的动作,陈文荷算是摸清了几分这人性子,轻笑道:“这话便也是说,若是庶女或者贱籍女子,便可随意悔婚?”
“自古便是如此,”伏子絮泰然自若:“此二类为官家正统所不齿,门当户对者也就算了,若身为嫡贵,悔婚是迟早的事。”
“伏公子言之有理。”陈文荷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用过膳食,梨霜端了铜盆过来净手,陈文荷方才将那樽酒喝的见了底,便让梨霜扶着顺路出去吹吹风。
伏子絮瞧着陈文荷离开的方向,心里这才隐隐冒出一个想法:他主动相邀,她便也是借势拿他来压郑月与齐思诚的?
齐思诚目光一碰到他就缩回去,心里估计苦不堪言怎么会在这等风雅之地遇到顶头上司,伏子絮看着杯中未动的酒影,心道,还真是狡猾。
外头长街依旧挂着红灯明烛,鹤心怕陈文荷夜里着凉,早早备了披风带上,沿着青石板路走着消食,片刻后,陈文荷随意坐在一处石台之上。
“燕京门户还真是错综复杂,”支走攸竹与梨霜二人,鹤心免不了与陈文荷议论几番:“席间那么多人看着和善,却纷纷在燕王面前挣表现,生怕落后一步,还真不知道哪家势力庞大。”
“没什么好猜的,哄抢争宠,只能说明,这燕京没什么显赫名门,只是燕王一家独大罢了。”陈文荷取下耳珰,莹润的珍珠滚落至掌心,她若有所思地端详着:“可我总觉得,事情并非如此……”
她的直觉有多毒辣,鹤心早就领教过,清瘦的身子压低,在陈文荷耳畔悄声道:“小姐是说,燕王也是‘假’?”
“不确定,要么他是‘假’,要么不只他一个‘真’。”陈文荷凉声道:“且从开封一路追查我的伏子絮,更是手里握着‘真’的。”
“他?可这人也太明目张胆,没有半点掩饰,”鹤心迟疑道:“这样的人,一般不都是幌子吗?”而且还是最标准的假幌子。
“他可一点都不假,”陈文荷托着下巴:“若不是一生从来顺遂无忧,寻常权臣断然不会清高傲慢到这个地步,甚至言之凿凿,问心无愧。”
鹤心额角顿时冒出细汗:“如此说来,便是自信普天之下没人能动他,说到底,天师也是道人,刀枪一捅进去照样见血,他有什么底牌才会如此?”
“鹤心,我不信鬼神,却不代表不敬,”陈文荷轻声道:“倘若他真有什么门路……为求稳妥,我不会贸然出手。”
夜风习习,主从二人夜话骤然被一个自远处而来气喘吁吁的丫鬟喘息声打断。
“大小姐!大小姐大喜!”梨霜满脸笑容地疯跑过来,见到陈文荷便扑通一声跪下:“燕王殿下刚刚说,要为您和伏子絮公子指婚!”
第52章
“你答应了?”伏清玄见了鬼似的拦在伏子絮面前。
伏子絮不答,表情叫人捉摸不透。
“你没被夺舍吧?”伸手停在伏子絮印堂处,伏清玄五官都快皱得揪成一团:“先天灵体也会被怨鬼附身吗?师弟莫怕,师兄一定为你祛除心魔!我们这就回麓山请师父出关,师兄的拂尘还封在那七崖山上……”
“是我亲口答应的,”伏子絮冷声打断了伏清玄捂脸哀嚎的夸张表演:“我必须亲自看着她。”
“那人到底什么来头啊?”伏清玄一抹脸,开始正色:“她是天书所示异端?”
“不确定,也许她是‘赤螭’,”伏子絮闷声道:“权晋文盛,天书所指的‘惑鹤’中的‘鹤’是为何处尚不明确,三清司司正也在其中,若有这层身份,我便可名正言顺地探查她与谁有过亲密接触。”
原来是这样,伏清玄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道理师兄懂了,不过,这个牺牲是不是稍微……大了一点?”
伏子絮不解地看着他。
“若她不是‘赤螭’,只是个寻常女子,你不幸猜测错了,难道师弟……要退亲?”比画了个上门的手势,伏清玄饶有兴致地追问。
伏子絮瞳孔微震,内心如一堵墙被什么东西撞得四分五裂,刚想说当然要退,却卡在半路无法开口。
他方才还对陈文荷振振有词地点评无故退婚的齐思诚“品行不端”,一口一个“婚嫁大事,怎可轻易反悔”。
伏清玄懂了,难得弯下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师弟啊师弟,你说说,你看似冷静,实际上脑袋一热,却真是一点后路都不给自己留啊!”
……
姜府上下炸开了锅,陈文荷还坐在马车上支着脑袋想不通缘由,李氏与姜督军就已经率先上前伸出手臂,急着将她迎回府中。
“瑶儿,母亲今日听到消息,燕王殿下,当真将你许给了胡大夫的侄儿?”李氏表情有些担忧:“从前甚少听说过这伏家,不知道他们家中可有父兄为官?家世如何?”
“燕王殿下看上的人,家世应当不会太差,至少要与我姜家门当户对,”姜敬方摸了摸下巴处的短胡:“不知瑶儿是否中意他?”
“伏氏相貌家世皆为上等,”陈文荷答得口不对心:“女儿没有什么不满意的。”
方才回到宴席上,燕王不知道喝了多少,一张脸红通通的,一副烂醉如泥的模样,偏生脑袋清醒得很,一见到陈文荷便招她过来与伏子絮坐在一块。
二人如同方才的郑月和齐思诚那般在燕王身侧落座,醉眼迷离时,燕王指了指她发髻上簪的玉兰,转眼看伏子絮竟从怀中取出了相配的蝶盏。
花信蝶媒,这边是花神宴上燕王最爱凑鸳鸯的信物,不知道她的那对怎么会落在伏子絮手里。今年配上的少男少女似乎没几对令人满意的,于是燕王心一横,果断找到了他第一眼便啧啧称奇的一对,铁了心的想让他们在一起。
“小瑶啊,孤王知道齐思诚许给小月儿,你心里委屈,”燕王当时醉醺醺地拍着她的手:“你瞧,今年又来了个好的,伏公子容貌品行都是极好的,家里门第也是与姜家登对的,你愿不愿意与他结亲?”
陈文荷面色不改,只是嘴角抽搐了下,刚要拒绝,伏子絮却不知为何抢过话头:“子絮与姜小姐的确投缘,方才席间交谈,姜小姐……令子絮心悦。”
陈文荷白日见鬼似地看着他。
“好!太好了!”之前就看见陈文荷对伏子絮嘘寒问暖,摆碗添菜,燕王早就以为陈文荷对伏子絮有意,不想伏子絮竟也这么说。他开怀大笑道:“那就这么定了!瑶儿啊,你尽管放心,这位伏公子乃是孤王世交的后人,今后必定待你好,若有什么不是,你尽管来找孤王为你做主!”
牙关暗咬,陈文荷瞥了一眼面无波澜的伏子絮,思索片刻后答道:“多谢燕王殿下。”
如此,此地之主既然开了口,这门冤亲,不结也得结了。
听见陈文荷这么说,姜敬方与李氏不约而同地露出笑容,连连点头道:“既然家世容貌没问题,如此瑶儿满意就好。”
月上枝头,夜深人静,姜瑶院中培植了不少藤蔓花卉,几株百叶梦昙悄然绽放。婢女小厮都在厢房睡熟,陈文荷推开窗望月而照,长发垂至腰间,只穿着件雪白的中衣,很少见地开始发呆。
鹤心自觉睡在厢房地板上,模模糊糊见到这一幕,轻轻眨了眨眼,瞧着陈文荷毫无困意的表情,又闭目仰躺着,装作没看见了。
每天三个时辰固定休息后才有精力处理其他事,陈文荷看着窗台上清雅如雪的梦昙,内心警告了自己好几遍后,却依旧没有半点睡意。
“干什么?吹冷风?”很轻的一声气音贴近耳朵,陈文荷下意识身体一僵,随后从后面被一件斗篷包得严严实实。
那人把她当春卷一样滚了几道,然后跟摆娃娃一样往窗台上一丢,潋滟桃花眼带着恶作剧得逞的笑意。
过分高挑的青年站在她面前,将面前这一小块皎洁的月光尽数占去,于黑暗中现出漂亮且富有攻击性的一张脸。
陈文荷双手被他用斗篷卷起来,活像端阳里扎得结结实实的粽子,下半张脸也被掩住,只露出一双充斥着怨念的眼睛。
师厌抱臂歪头想了想,勉为其难地把她下半张脸从里头剥出来,评价道:“像根歹笋。”
陈文荷:“……”
她很少有这么孩子气的表情,师厌哈哈大笑,难得意识到一件事——她真的只有十五岁,比他足足小了三个年头。
“想什么呢?睡不着?”师厌撑上来与她坐在一处。
“想了点其他事,”陈文荷不声不响地把披风解下来:“若你还不回来,我便去幽州寻你。”
“唐澜在往长生殿借人,”师厌道:“法心这人肠子里九曲十八弯,见有利可图,与唐澜谈判了几日,叫我亲自坐镇,这次耽误的有点久,再不会有下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