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二人刚刚挤进这人声鼎沸的华丽酒楼,就有个热情的小二迅速迎了上来,抱着个酒葫芦满脸堆笑:“陈小姐!您来了!”
文荷笑着朝他点点头,伏子絮且看那圆滑的小二又侧首跟周围涌入的客人一个个点头哈腰的打了招呼,竟是每个人都认得,而那小二眼神落到他身上时明显迟疑了一会儿,询问道:“这位公子倒是有些面生,不知道如何称呼?”
伏子絮心中一跳,强装镇定。文荷却笑着弹了下小二额头,她动作俏皮,小二被弹得哎哟一声,也不埋怨,十分狗腿地赔笑:“陈小姐干甚又收拾小人?”
“看你可爱,”文荷笑眯眯道:“今晚我带的这位朋友怕生,你只管跑腿,不许多嘴。”
“是是是!”小二挺直腰板拍了拍胸脯,洪亮地喊了一声:“二楼雅座看上!”随后哒哒哒向前跑去,与顶楼肖夫人对了下眼色,弯腰道:“陈小姐,这边请这边请。”
“走吧,咱们去尝尝今日的新菜。”文荷朝伏子絮招招手。
伏子絮眼底透出淡淡的不解,但还是跟了上去。
这屋内透着点胭脂的香气,二楼往上的雅间一向用来招待贵客,文荷与伏子絮所在设了碧纱橱,点了沉水香,将门一掩,楼下嘈杂的声音顿时消失了大半。
一盘色泽金黄的烤羊被端上桌,上头撒了椒末孜然,接着是炖入味的酸汤肥鸭、大盘熟牛肉……这些上菜的侍女多半安静地布菜,又整齐划一地退出去,全程绝不发出任何杂音。
文荷执起青玉盏啜饮一口清酒,夹起一块松花鱼细嚼慢咽,她面对的方向正开着天窗,从这里看过去恰好是停在玉仙楼下红通通的各色画舫,精致华美。
就在有滋有味的吃了几口后,她很快发现了纹丝不动的伏子絮,拧起的眉头能夹死一直苍蝇,好笑道:“怎么了?不合胃口吗?”
这一桌的荤菜,伏子絮光是看着就头晕眼花,眼瞧着自己勉强能吃的几样素菜还在肉里作配,无一例外地撒上了香料和辣椒,他表情肉眼可见地冷漠起来:“在府里吃过了,现在没什么食欲。”
“原来如此,”文荷睨了他一眼表示理解,伸手给他倒了杯酒:“那先喝盏茶,走了这么久,就算不饿估计也渴了。”
的确口干舌燥,伏子絮低头看了眼那青玉杯中倒入的液体,清澈中透着点青绿,像是茶水,便抬手将其抵在唇边,谁知舌尖刚一接触便是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他蒙了一瞬,大脑宕机,被火灼烧那般缩回了手。那青玉盏应声而碎,满满一樽清酒倾下,飞溅到做工精细的衣袍上,打翻得到处都是。
“你……”伏子絮腾地站起来,有点像炸毛的猫弓起脊背,他目光沉冷,眼底隐隐有怒火迸发。
他可以肯定了,她是在捉弄他。
“哎,”文荷掩住唇,惊讶道:“怎么连茶也喝不得?”
“那是酒!”
按照常理,他一旦表现出生气,太史局所有人都会战战兢兢跪一地,伏在他面前磕头请罪。可眼前少女不但不害怕,反而笑得更灿烂,令他有些迷茫,那双美丽的眼睛困惑了一会儿,严肃道:“你骗人。”
“当然是骗你的,”文荷支着头,顺手把自己酒杯里的倾入碗碟中,那点清酒的香味完全挥发出来,她眨了眨眼:“在这京城里,不善酒力的少年公子,统共只有几人,你既不是光禄寺姚少恭,也不是平南山庄苏剑,怎么沾了酒水荤腥就怕?”
【作者有话说】
正统道士伏小鱼
第37章
原来她早就对自己起了疑心,伏子絮定了定神,蹙眉道:“我也没听说过燕京有哪户姓陈的官家如此显赫,不仅受邀至京贺寿,还对开封如此熟门熟路。”
他自认表情已经很严肃,语气也十分冰冷,可文荷还是没有一点害怕的样子,这实在有些令人费解。
她坐直了身子,那拢在轻烟似的披风下的肩颈线条优美,肌肤莹润,黛眉之下,乌黑幽亮的眼眸中除了笑意就是坦然:“没有陈家,却未必没有陈氏。”
陈氏?伏子絮似乎捕捉到什么信息,眉心抽了下,此时耳畔却有一串沉闷的声音炸开。
是金鳞池的方向。
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伏子絮扭头看向那五色斑斓的湖面,眼瞧着文荷也是一愣,与他同样快速奔到那扇大开的窗前。
漆黑的湖水之上,一艘画舫忽然失控地俯冲到玉仙楼前与其相撞,灯火辉煌之间,只见规模宏大的画舫受到冲击后依次倒下。庞大的船身溅落大片水花,一波又一波的撞击汹涌地扑到前方船只上,很快,那脆弱的玲珑高楼便开始巨震不已!
为了保持稳定,这些船上都带着铁锁,牢固的很,撞在这花哨多余实用的玉仙楼上可不是吃素的!
伏子絮脸色微变,此时也顾不得文荷,当即如同一道白练般从窗口一跃而下,只有朦胧月色落在他轻踏过的瓦片上泛着冷光。
文荷看着他很快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目光一片幽深。
“想不到……天师堂的人这么快就察觉了。”
此时那之前安排雅间的小二窜了进来,恭恭敬敬地俯首跪在文荷身侧:“小姐,如您所料,文夫人果然来赴约了。”
“不急,先请她坐会儿,见一见镇店之宝,”文荷看着那桌菜,有些兴致缺缺:“撤了吧,留几坛最烈的酒。”
小姐从不贪杯,从来没有以坛计数,更不会指明要喝最烈的,小二略有些迟疑,但也只管闭紧嘴巴:“是,小的即刻去办。”
菜一旦放凉了总归没那么新鲜,等人回来的时候再叫一桌热菜吧。
这里的酒,师厌大概会喜欢?
文荷迎风望着那摇摇欲坠的高楼,那一阵又一阵的撞击宛如滔天巨浪,水上风浪席卷,让金镶玉的华美高楼开始倾颓倒塌。尘烟四散,铺天盖地的恐惧被疯狂席卷,欢盈笑语与生死存亡不过隔了遥遥一水。
“五姐,好运呢。”她侧身坐在窗台之上,面容娴静温雅,絮烟云雾后透出的侬软月光浸透一身雪青色衣裙。
……
金灿灿的酒盏碰了声响,柳晴方坐在肖若芙身边,与对面的文夫人碰了一杯,三人都露出笑容。
“我还说有什么好事非得叫上我,原来是你这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夫君回来了,”文夫人瞧着登对的二人,露出会心的微笑:“今日得见,柳老板当真一表人才。”
柳晴方伸手揽着肖若芙,也不谦虚:“若芙说文大人以及文夫人在京中多有照看,我常在行商路上,难以周全,好不容易有点闲暇,却又碰巧撞上陛下寿典,听说文夫人没去,却是怎么也要请来小聚的。”
“柳老板这是哪里的话,”文夫人笑道:“肖夫人聪明能干,自己就能将名下产业打理的井井有条,我只不过常来坐坐罢了。”
“没有,一切经营还要多亏文夫人指点,”肖若芙赧然一笑:“上次银元造假闹起来,我险些应付不来,最后还是文夫人替我摆平的,绣春楼那些东家时刻盯着我的错处,想要打压夫君气焰爬到头上来,单单是这份维护的情谊,若芙就该千恩万谢了。”
“这不已经在谢了吗,一点小忙,不足挂齿。”见文夫人与肖若芙侃侃而谈,杜药转头与小二低语几句,下楼去提了壶清茶,免得主子口渴。
一楼人满为患,不少豪绅地主聚在一起饮酒作乐,杜药探出身子朝正提着壶茶水的小厮招了招手,他便心领神会的奉上:“杜药姐姐,今天人多,您走慢些,小心摔着。”
怎么说她也常跟在文夫人身边,算是绣春楼的常客,这小厮有点面生,开始杜药还担心他是个没眼力见的,不想也挺聪明,知道轻重。她握住那紫砂壶把手小心拢了过来:“知道了,忙去吧,一会儿再给主子们上些茶点。”
小厮连忙点点头,杜药便折了回去,只是回身这一瞬,目光扫过一楼扎堆的人群,似乎有个格外眼熟的身影。
杜药顿了脚步,原地不动了,再聚精会神地看了一圈,似乎没什么异常。
难道眼花了?她刚刚似乎瞧见了四公子。
摇摇头继续迈开腿,在她后面拥堵着的侍女这才低眉顺眼地循着杜药的脚步上楼去。
“这道雪蛤汤做的还真不错。”
楼上剩下文夫人与肖夫人二人,柳晴方不知去了哪里。说好的招待,这夫妇二人自然是拿出最好的来,文夫人山珍海味已经吃遍,这绣春楼的名菜更是常点的,合她心意的都是老几样,唯有这回呈上来的那碗热气腾腾的雪蛤鲜汤格外入味,连她也禁不住夸赞。
“就知道夫人识货,”肖若芙捂嘴一笑:“我夫君亲自下厨做的,这道菜可是当年绣春楼一绝,镇店之作呢。”
手里托着的那小小一盏瓷碗见了底,文夫人动作斯文地抽出丝绢擦拭嘴角,不无羡慕道:“以前我还总说他利欲熏心丢下你不管了,现在看来,还是若芙你福气好,嫁了个会下厨会疼人的好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