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好夫人,他再如何发达,咱们也就沾沾光做点生意,哪比得上您这样有头有脸的人物,”肖若芙摇摇头:“若是他当年肯勤勤恳恳考取功名,如今做个九品芝麻小官我也是高兴的,多少都是一名风风光光的官夫人。”
“如今也不赖,”提到自己身份的得意之处,文夫人口气未免多了几分似真似假的怜悯:“想重头再来也不是不行,不过要你多担待,吃些苦头罢了。”
“只怕他没有文大人一路高升的运气,”肖若芙叹气:“总不会人人都如夫人一般好命,刚出闺阁就嫁得如此意气风发的如意郎君,还不用受这生儿育女的艰苦,京城有哪家妇人不羡慕?”
闻见此讯,文夫人一直挂在脸上的微笑僵了僵。恰好杜药眼尖地迎了上来,及时打破二人即将僵持下来的氛围:“夫人,肖夫人,请喝茶。”
她推了两盏茶到二人面前,肖若芙正觉得刚才吃下的肘子腻人,笑着道了声谢。而文夫人也迅速收敛起脸上那点不快,很给面子地喝了。
那茶水清淡得过分,跟白水无异,谁知咽下那一刻竟让人从心底泛起恶心。文夫人指尖一颤,脸色发白,竟忍不住捂住胸口当场干呕起来。
“夫人!”
杜药吓得魂飞魄散,见文夫人脸色惨白地将刚才吃过的东西全吐出来,阵阵挟带着热气的恶臭翻涌在这空间内,十分闷腻。
“我,怎么回事?”文夫人吐了个头晕眼花,看着站起身来扶她的杜药和肖若芙,满地秽物沾在衣裙上,恶臭不堪,狼狈极了。
“夫人,莫不是吃坏什么东西了?”肖若芙方才就花容失色,忧心忡忡地掰过文夫人苍白的脸看了看,然后恨声道:“一定是那些下人偷懒,食材弄得不干不净,我这就去请大夫,再把他们的腿打断。”
“别!先请大夫给我看看吧,我头晕的厉害,好难受。”
文夫人见她气势汹汹地真要去教训下人,心想这肖若芙还真是一根筋,她某个初见雏形的念头正在脑袋里打转呢,同为女人,肖若芙竟然一点都没猜到这一层。
“好,好,你先等着,我去拿新衣服来,休息一下。”肖若芙满脸紧张,看着杜药将文夫人扶到另外一间隔间休息后才退了出去:“隔壁我让人来打扫,你等着,大夫我马上去请。”
待肖若芙离开,文夫人脸上才悄然浮现一抹喜色,早已与她想到一处的杜药也是眉开眼笑,坐在身侧替文夫人揉着肩膀:“主子,夫人,可能是件大喜事呢!”
“还没看过,说不准是我胃不舒服,腻了荤腥。”话虽如此,文夫人已经是满面春风,这段时间她饮食很是规律,一天三顿有两顿食素,吃坏胃口的可能微乎其微。
杜药照顾着她的起居,哪能不知道这个,窃窃笑了几声,知道文夫人不想期望太高而落空,柔声道:“等大夫来了就见分晓了!”
不到一炷香时间,门外果然有人推门而入,看模样是位医女,一身柳绿色长衫,她下半张脸围了张面巾,只露出淡漠的一双眼:“民间方士青若,特来为夫人诊治。”
“请,快请。”杜药眉开眼笑地将青若迎进来,她那双指节泛青的手便搭在了文夫人的腕间,不知道是不是民间女子劳作辛苦,青若指腹那层粗糙的茧磨得文夫人颇不舒服。
这点不适不该说出来挑刺,见青若把手收回去,文夫人与杜药二人都满怀期待地看着她:“如何?”
“恭喜夫人,腹中有子。”青若的声音轻飘飘的。
“太好了!夫人!”杜药欣喜万分。
“什么?你……你是说真的!”
确认这个喜讯,文夫人整个身子都在打颤,万万没想到千盼万盼的消息这样意外地到来,她小心翼翼地将手搭在小腹上,想要感受那阵期待已久的动静。
主仆二人激动得几乎为这消息落下泪来,文夫人更是被过度的喜悦冲昏头脑,直到看见青若无悲无喜的一双眼后才觉得丢脸,心道这个医女一点不懂做点样子奉承奉承,大约是不知道她的身份。
稍稍冷静下来,想起最关心的问题,文夫人才又追问道:“大夫,你说我腹中有子,难道现在还未显怀便能知晓是男是女?”
闻言,青若那双眼眸里融出一点吝啬冰冷的笑意,面巾后的唇角微微上扬。
“夫人,我说您腹中有子,却没说在胞宫内。”
第38章
完全没反应过来青若话里的意思,文夫人茫然地看着眼前的青衣医女,凝视半天,才迟钝地觉出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那份怪异,腿脚都软了下来,秀丽的面容终于爬上一点惊恐。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你不是大夫吗?不在胞宫内哪里还会有孩子?”文夫人冷汗涔涔,杜药也敏感地意识到了不对劲,腾地站起来,挡在文夫人前面,做出维护的姿势。
青若旁若无人地掀开杜药,往地上一掼。巨大的力气险些让一贯跟着主子精细养着的杜药落下泪来,这举动如引燃的导火索,文夫人惊叫道:“快来人!来人!这里有人要害我,若芙,若芙你听到了吗?柳老板,快来啊!”
青若冷冷地捏住文夫人那张嘴,长得过分的手指在她腹腔的关键位置狠狠一戳,令文夫人胃里翻江倒海,她呕了几下,嘴角浮出白沫,瞳孔里映衬着青若的眼睛。
“你的孩子在这里呢,”再度用力旋了几下,青若专注地凝视着文夫人极度震惊后转为崩溃的脸:“还是招牌菜。”
什么?
“疯子!这绣春楼里都是疯子!”杜药听得两眼一黑,很快把事情联系在了一起,率先哭叫起来:“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对朝廷命官夫人动手……陛下就在玉仙楼,定会叫你们这群谋害我家夫人的贱人们不得好死!”
文夫人已经状态混沌了,呕吐过后,刚刚入腹的雪蛤汤的滋味诡异地在舌尖蔓延开,甚至让她尝出一丝前所未有的血腥味。她眼神涣散地张了张嘴,有气无力道:“孩子?我的孩子……”
“你还有一个孩子也在呢,别睡,睁眼看看他。”
模糊的视线在这句温柔的话里渐渐聚焦,文夫人身体痉挛了一下,看清那人的瞬间,四肢百骸涌上不可遏制的寒意,比刚才在青若手里颤得更厉害。
“你……你……不可能!怎么会是你!”文夫人嘶叫道。
文荷身后,有人将低垂着头不省人事的文连祁丢到了文夫人脚边,面色青黑,好像中了什么毒。杜药心里狠狠一跳,望着出现在这里笑吟吟的文荷,再看看自己在楼下匆匆一眼略过的文连祁,登时彻底跪了下去。
“六,六小姐?”她勉强支撑着脱臼的手臂,咬牙确认道。看着自己身前那貌若天仙的女子,她样貌一如往日般秀美舒雅,然而浑身上下无形中散发的那股冷意叫人简直不敢认。
“小姐,”见到文荷,青若目中无人的态度瞬间转变,丢开钳制着文夫人的那只铁箍一样的手,她俯下身来朝文荷深深见了一礼:“您来了,这里随时可以全部交给我和柳晴方看管。”
他们……到底在说什么?什么时候柳晴方成了文荷的人?
好像被卷进一个噩梦里,很难清醒过来,文夫人背后一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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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说来,连自己和肖若芙的交情都是文荷故意安排,而自己被完全蒙在鼓里少说也有三年。好像今天才第一次认识真正的文荷那般,她满是惊惧地看着这个名义上的女儿。
谁知,文荷也在看着她,笼在鎏金宫灯柔和的光芒之下,少女双眸清澈,玲珑美丽的面容始终透着点淡淡的温柔,透过这副完美的皮囊,任谁也不会想到这底下是个怎样冷血的怪物。
“夫人,我想,有些问题你肯定还不明白,”文荷柔柔地开口,伸手抚了抚文夫人苍白的面颊,见她紧张的双肩都在抖,少女低低一笑道:“其实,这样称呼生疏了点,我还是……叫你桃姨吧。”
这下,原本还在绞尽脑汁脱身的文夫人表情变成空白。
她控制不住地嘴唇发抖,杜药也在一旁因为伤势而痛苦地蜷缩起来,实际上哪怕没受伤,这位忠仆也不够胆子上前维护主人了。
“桃姨,你一直想要个孩子,”文荷微凉的指尖拂过她额发:“可惜文世修不肯,现在,你也算有了。”
伴随着这句话落下,文夫人突然开始疯了似地朝文荷冲过来,她形容散乱,满眼血丝地伸出手,率先碰到的却是一片堪比刀刃般冰冷的鳞甲。
“怎么?”师厌含煞的一张脸居高临下俯视着她,唇角漫开的笑意令人胆寒:“想动手?”
来人动作太快,青若袖中长剑还未拔出就默默收了回去。文荷见他鬼魅般出现在面前,严防死守地挡住了自己,无奈地从他身后探出头:“师厌。”
“在这,”师厌睨眼看了看她:“一回来就瞧见有人想杀你。”
“我没那么容易死,”文荷失笑,轻轻扯了下他高束长发的银冠后垂下的玉坠,见师厌有些不高兴的抬眼望过来,她笑意盈盈,眼眸温柔:“给你留了几坛好酒,喝不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