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润是个聪明的,早就让张束放了些生活用品和衣服鞋帽在他那边,以备突击检查。但周君是婚龄三十五年的人,走进屋子环视一周就觉得不对,张束住过的地方,总会有过多的摆设。她以前总骂女儿,不填满一个平面就难受,真是有病。
但这里不是,这里没有一个空间属于张束。杜润不爱她女儿她当然知道,但也不至于连摆些饰物的权力都要收走,这个男孩虽然圆滑,彬彬有礼却也不是装出来的。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们并不住一起。
那孩子是哪儿来的?真的只是为了完成任务吗?
也许答案就在对门屋内,但周君不想去面对,她已经向阶级和物质条件低了头。她在厨房里挑着虾线,脑子里滚过无数念头。有那么一个瞬间,她动摇了,想向真相投降。她有张束旧家的密码,她想在那扇门上试试。
然而当她就要走去对面时,张束回来了。
张束也庆幸周君在这个时间点出来,不然她一定会自然而然的去开自家门。一段婚姻,有两套门对门的房子,已经说明很多问题。她最近没有多余的体力和精力与周君缠斗。
杜润将他们请回屋,食材都已经被周君处理好,就等下锅。周君围上围裙走进厨房,喊张束来,很克制地埋怨她,发微信不回,打电话不接。张束掏出手机,屏幕是黑的,没电了,路上实在堵车。
周君惊讶,你不会还自己开车吧。
是啊。
岁数也不小了,既然怀了,你真的要小心一点。流产的概率比你想的大得多。
杜润在客厅泡茶,周君借着油烟机的轰鸣声问,他对你好吗?
好。
真的好?
真的,我每次生病、去医院,他都陪着。
张束想笑。她确实没说谎。取卵的时候、取完卵发烧的时候和流产的时候,杜润真的都在。
虽然知道有夸张成分,但周君还是稍稍放心。能做到这点,以这位女婿的繁忙程度,已经远超她预期。严格来说,比张军平、朱长跃,以及贝贝处在离婚冷静期的前夫陈星,都要好。她突然想起来有次家宴,贝贝腹痛,是自己和周茵开车将贝贝送去的医院,陈星被公司电话叫走,直到贝贝打完点滴也没见他来。贝贝笑说都是同行,理解。
周君记得,那年这个陈星升职了,朱长跃高兴,在家宴上多喝了几杯,说了许多胡话。有什么用,都是一场空。
周君将思绪拉回来,刚要再说,张束突然问她,周茵流过产,对吗?
周君一愣,你听谁说的?
张束笑,紧张什么,周茵自己说的。
周君还在懵着。这是周茵三十年来不能碰的雷区,连老太太都不许多问一句,她竟然能自己说出来。
那个孩子本应是九二年的,和张束同年,比张束整整小一个季节。
那年周茵二十一岁,大学没毕业就怀了孕。老太太觉得败坏家风,要求她打掉,但大夫说周茵宫内环境天生不好,打掉很难再有。男孩家找上门表了态,也不是不能结婚,毕业找份闲差,或者在家相夫教子,多好的安排。
但老太太不愿意,周茵成绩好,能保研,何必要浪费在这种事情上。后来周茵在老太太的逼迫下去和男方家里交涉,十字路口,她不小心从老太太的自行车后座上掉下来,孩子就这样没了。但也因此,周茵成了家里学历最高的人,只是后面再也不能有孩子。第一任丈夫因此出轨,后面再遇到对生育没有要求的朱长跃,已经烧了高香。
时至今日,都没有人能评判,老太太替周茵做的选择是对是错。
张束又问,那你流过产吗?
周君笑了,看你这个问题问的,那个年代,避孕条件不好,大家或多或少都经历过。
但也因此有了你。
第60章 解释清楚为什么和陈星在一起
铝驺周君的温情突如其来。
张束理解周君,周君一定和她一样,因为这个新来的成员,找到了埋在最深处的记忆,零星的,快乐的。周君也一定和她一样,期待这个新生命,能烘干自己来路上深一脚浅一脚的潮湿。
但没有一个婴儿应该为整个家族的幸福负责。她是来体验人生的,而不是来做一块补丁。母亲、自己和孩子,本也不能是互相拯救的关系。互相拯救只会是一出新悲剧的起点。
但她不怨周君,自己也才想明白这个残酷的事实。
看着周君难得柔和的表情,张束冲着进来切水果的杜润使了个眼色。人们总愿意在美梦里多待上一刻。
敲门声响,杜润要去开门,张束却使唤周君去。
杜润笑了。新年夜晚,不请自来的人还有谁,一定是朱贝贝。朱贝贝恢复了一些元气,声音还哑着,嗓门已经大了起来,语出惊人谁也收不了场。不如让周君去堵她的嘴。
果然,门开了,一句“贝贝来了”,之后紧接的是一片安静。朱贝贝恢复端庄,将手里的精品走地鸡、海参燕窝和捧花一样样往进来拿。
周君看见贝贝手里的东西,夸贝贝很懂,又说,不管什么年代,来看孕妇都要送只母鸡。
朱贝贝听到“孕妇”立刻反应过来,是,我姐现在是两个人,得保证营养。
周君盯着贝贝看,最近脸色好了不少。
朱贝贝尴尬,姨你说笑,我可是刚大病初愈。
周君还是盯着她,最近还经常过来?
朱贝贝脑子转了一下,现在不一样了嘛,我姐和杜润过得好好的,我一个离婚妇女来当什么电灯泡。但看还是要看的,张束现在正是需要陪伴的时候。
周君这次没再说扫兴的话。这么多年,她从来不想和朱长跃持相反意见,给自己惹烦恼,但眼前的女孩明显走进了一片新天地,脸上残余的病气也挡不住眼神中的飞扬。她想,这个婚离得挺好,这个亲,也许也没断错。
杜润帮周君拎东西,一起去了厨房,将时间空间留给姐妹俩。
避开周君,贝贝告诉张束,海参燕窝是从董沁渝那里搜刮的。董沁渝特地交代,不要说是他送的。
真是好傲娇,张束说,一会儿我给他发个微信谢谢他。
还真不是傲娇,贝贝解释,这些礼物他早就买好,但他妈妈那边情况很危险,几次抢救,人一直在 ICU。还没为你庆祝,你这边就出了这样的事。
朱贝贝说不下去。
张束摇头,没事,也算送到了节骨眼上,怀孕流产都适用。
所以他觉得过意不去。
人算不如天算。那他今天也在医院过吗?张束问。
是,不过有 Steve 陪他。来之前我们刚开过会,Steve 问我,在中国的重症病房门口喝酒是不是有悖伦常。又说如果是这种情况,也许他会选择给母亲安乐死。可惜中国没有这个选项。我说即便有,董沁渝也不会这么选。Steve 说,董确实是这样的人,心好软。
贝贝笑,果然是爱情。董沁渝的心和好软这种形容词哪里挨得上边,心好软的人才挣不到那么多钱。
Steve 也笑,那是因为他对自己狠,如果他对他爸爸也狠,会更有钱。当然,也会更不快乐。他弟弟可能都比他厉害呢。
杜润怎么会啊。张束突然想起什么,杜润去看过董玲的。
董沁渝知道,那种特护病房,谁来看过,具体的次数和时间都知道。贝贝说。你知道他怎么评价?两个牲畜,竟然生出来个人。杜清可是一次都没去过。Steve 说刚回国时,董沁渝曾拜托杜清帮忙转院,最后“阴差阳错”就没办成。这个词唬不住董沁渝,这个阶层哪儿有那么多阴差阳错。
张束感慨,能为了第三者踢开发妻的能是什么好人。但做夫妻那么多年,生死一线,迈过去,此生再也不会有相见的机会,一个人竟也能不动一点恻隐之心。
再看明亮厨房里,杜润正低头和周君谈笑,颇有耐心。他其实没必要做到这个份上的,张束心念一动。新的一年,她祝杜润永远和他的名字靠得更近,和温润良善靠得更近。如果有一天,他为了所谓的远大前程和不得已黑了心,也不要黑透,就像现在这样,黑在表皮,黑得斑驳。人间总有一个光明岸等他回头。
那晚张束吃了很多东西,喝了很多饮料。每次举杯,她都默默许愿,给贝贝,给董哥,给苏大夫,给李行。周君也举杯,几次三番都祝福孩子,祝福张束和杜润这对准父母。众人碰杯,心照不宣。
聚餐的尾声,张束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所有人都笑了起来。张束想,自己的心愿,就是希望明年此时,她也能拥有这样的心情。虽然周边坐着的人大概率变了。
饭后,杜润收拾碗筷,朱贝贝来了一个着急的电话会,各占一屋。张束穿戴整齐,出门送周君去打车。
走出小区,路上有人带孩子偷偷放微型烟火,一家人咯咯笑,有放花的快乐也有做贼的快乐。
张束和周君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微弱的火光映红了她们的脸。良久,远远传来警笛声,张束猜和这微弱的烟花没什么关系,但三口人还是收拾了东西手拉手跑了,笑得更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