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世纪庶女生存指南_冻梨【完结】(64)

  后面几天,大部分时间他们都通着电话,张束这边一直很安静,像李行口袋里的电子宠物。

  他们互相分享了睡觉时均匀的呼吸,也分享了做噩梦的瞬间。在张束惊醒大喊时,李行总是说“我在”。他们分享了食物的味道,分享了游戏和电影,也分享了洗澡上厕所时短暂的离场。

  一直到新年那天,张束终于挂断了视频。她走出家门,开车,给车加满油,而后花了一个半小时,去了郊区山上的寺庙。

  她穿得很厚,生化毕竟不是真的来月经,经历了这一遭,人变得十分怕冷。她知今日有人做超度,早就约好了一起来听,要在庙里坐很久。

  停了车,张束慢慢地踱上山。冬天北方的山和天空有明确的冷灰色分界线,光秃而清晰,就是山本来的样子。

  她驻足看着,看得入迷。到了此刻,她依旧不知自己是不是罪人,又该给自己定什么样的罪行。也许想制造一个亲人来让自己圆满,本身没有罪,只不过过于沉重,于自己,也于自己肚子里的生命,无人能承受。

  但她终于活了过来,有罪也好,无罪也罢,都需要重新起身,走出去,以一个成人的身份,一个母亲的身份,和这个孩子道别,也和旧日的自己道别。

  听完经,旁观完仪式,临下山,她给女儿烧了三柱高香。

  对不起。再见了。希望你下次能去更快乐的地方。

  如果在未来的一天,我变得真正完整,如果我们还有缘分,那时让我们再重逢也不迟。

  她慢慢走下山,回望庙中烟火随风飘去,突然觉得,这一生让她一个人生活,她也可以接受了。没有别人的爱,也可以接受了。

  她终于长大了。

  只是代价好大,心被挖掉了一些。

  她想到苏沛盈说的爱的理论,爱就是要将心掰掉一小块。张束只觉脑中“叮”的一声,或许这次她真正学会什么是爱了。

  走到山脚下,她突然想给李行打一个视频,告诉他自己现在的感受,告诉他自己可以继续生活,那边却罕见地挂断了。

  随后一段短暂的视频发来,教堂的烛火温暖摇曳。

  李行说,我没有宗教信仰,但新的一年,我想来替你和你人生中的遗憾祈祷。

  第59章 “爱是天时地利的迷信”

  李行笑着,声音很低。西药倒是能治一部分东方的病,就是不知道西方的神管不管东方的事。

  他是唯物主义,从不信神佛,但那日看到杜润在群里急迫喊人,他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一定是张束出事了。才不到五周,除开宫外孕,不至于是要命的事,但那一刻,他像是回到了从死神手里抢人的那台手术上,学着他师傅的样子,边默念他脑海里为数不多的神仙名字,边给曲大夫打电话。曲大夫是他和杜润大学时代关系最好的女同学,但更关键的,是曲大夫因为母亲生病的原因,半夜从来不开飞行。被曲大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他才醒过来,觉得自己自私,但那时他只希望所有运气都站在张束那一头。

  张束终于落了泪,并不汹涌,细细地挂在脸颊上。她以为她会以暴烈的方式给这件事画上句号,但一周后她终于明白,这个迷路的孩子会彻底被印在她的生命里,像是扎进牙床的一根小刺,和肉生长在一起,吃到一些特别的食物,就会有细密的疼。

  但她哭,并不是因为李行的举动,也不是因为终于从头到脚正视了自己,而是因为视频里闪过了一个小小的恐龙钥匙扣。

  原来那晚,垃圾筒旁的那箱玩具,并不是被小区的孩子捡走的。领它们回家的人是李行。

  她很想问他为什么,但答案昭然若揭,因为他爱她。很难想象如果不是爱,一个三十多岁忙碌行业的男人,怎能做到时刻陪伴大洋彼岸一个暂时没有关系的女人。

  她感谢李行的爱,像春日融化的雪水,一点点渗透进冻透的土地,浸润了每一寸龟裂的地方。

  但她的生活不能只有、只靠着李行的爱。后面的路,她要怎么走,只能是她给自己做主。可能崎岖,可能是弯路,但她要靠自己的心和自己的双脚,不能再生长攀附在任何人身上。

  从山上往下开,进了城,太阳已经垂到楼宇的缝隙间。天空从黑过渡到蓝,再与橙红色相连,融化成一片。说是最漫长的季节,冬天也只剩下最后一个月。夕阳的美已经不再需要用肃穆这样的词来形容。醇厚、浓郁,却比十二月轻快。夜总算是越变越短了。

  街上并不好走,许多不顾温度的年轻人出来狂欢,羽绒服下面穿裙子,裙子下面又穿毛靴,乱七八糟,不管不顾,是年轻人的特权。他们勾肩搭背,笑容满面,庆祝新一年的到来。

  到了热闹街区,一走一停。张束干脆将车停在路边,跑去最近的咖啡馆,点了一杯热牛奶,坐在窗边小口喝着。

  她静静靠在座椅上,看窗外雀跃的脸透出旺盛的生命力,心中只觉好美。她想为这些美丽欢呼,甚至感受到自己全身的血液也随之起舞。

  过去的一年,她得到了,也失去了;爱了也痛了;笑了也哭了,和从前经历过的每一年都相似,却又都不同——她终于生生将裹在自己身上的茧撕开,窥到了一丝自由的风。外面风大雨大,但新的一年,她祝愿自己能乘风飞去。

  她轻轻将杯子举高一些。敬自己。

  李行此时发来在教堂录下的唱诗班音乐,她点开,平静安宁。

  也不知道纽约寒冷的清晨,李行是怎么在里面坐了那么久的。

  李行总能看穿她的心思,很快和她说,你别担心,对我来说也是一种难得的放松。

  张束沉默很久,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让你担心了。

  李行笑,能不能就当我有医德,特别关心病人,想跟踪病人的情况。

  不能,你又不只有我一个病人。

  哎,李行叹了口气,可不可以给我点面子。是,我担心你,因为我想担心。我这个年纪,谁还能强迫我把心放在哪里呢。

  李行从没有和张束讲过,和张束分开的那个早上,他从床上起来,突然有一种冲动。不如去找张束,抢在杜润前面,和她在一起,相爱一天太短,他没有爱够。他知道她的情况特殊,可她聪明,他也聪明,后面的日子总有办法过下去的。

  但他还是走了。打开方式他不强求,但他贪图一个好结果,一个长长久久。学生时期他听班里女同学在 KTV 唱“爱是天时地利的迷信”,他想,这是什么玩意儿,狗屁不通。而今,他学会了这首歌。

  到了机场,张束没追来,朱贝贝的电话倒是追来了。他对朱贝贝的说话方式已经熟悉,不是开门见山,而是开门炸山——

  “我姐离婚后,你们打算怎么办?”

  李行哑然失笑,“首先你姐还没结婚;其次,到时候要看你姐自己的意愿。”

  朱贝贝说,“李大夫,你的答案聪明妥帖,但不够有诚意。昨晚你和我姐离开,我看到了;夜里她没回来,我也知道。可你还是去了机场。”

  她下了结论,温柔是不能击败生活的,勇敢才可以。

  半晌,朱贝贝要挂断电话,李行才开口。朱贝贝,我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我能做到的最好,也就是在张束自由或者不自由时接受她的全部。接受她要步入一段婚姻,接受她有了一个孩子。这些都是张束的人生。也许你说得对,我确实是过于实际的胆小鬼,有太多基于现实层面的考虑,也没法给你或者她什么口头承诺。但再次站在她面前时,天时地利我不管,人和我会做到。”

  不过朱贝贝,我想说,也许我们没必要击败生活。把生活当作永恒的敌人是没有办法走到幸福的终点的。

  张束在喝光最后一口牛奶时,听到李行说,张束,我重新拿起手术刀了。

  我在咱们分开的日子里,做了许多台成功的手术。在走进手术室前,我依旧惶恐,但我的手不抖了,也不用再靠喝酒进入睡眠了。

  长大的,也许不只有你一个。

  张束下了电梯,楼道里早有个人在等。竟是周君。

  周君空着手,也没穿棉衣外套,看上去有些不知所措。

  张束问,怎么穿这么少?

  杜润从门里走出来,我回来的时候阿姨已经在这儿站了好久,提着大包小包。阿姨说想看看楼道环境,哦不对,应该叫妈。不好意思妈,我还没习惯。

  周君说没关系,称谓不重要。

  周君五点就到了,从山姆买了鸡鸭鱼虾来,嘴上说路过,实际还是想来看看张束的情况,顺便给她做些饭,补补身体。她以为张束应该在家,没想到生生站了一个小时。

  只是这么简单的话,说过无数次的话,见了女儿,却又卡在嘴里说不出来了。五周了,她才稍稍过了心里的关,确定女儿怀孕了,她要升辈分了。往年这个时候都会安排家宴,今年朱长跃和周茵去了澳门,家里聚不起来,于情于理,她也要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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