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她每次过来都一脸不高兴，看起来像是被赶过来的，但是尽管再不情愿，一旦坐下，便会极其认真地开始分享她这几日的所见所闻。
她去了哪些有趣的地方，见了哪些形形色色的人，看过了怎样新奇的景色，偷偷尝了什么好吃的零嘴，甚至又从她叔父那里“偷师”到了什么新的医术药方。
她还会偷偷摸来一些常见的药草，摊在谢舒迟床前，板着一张小脸，煞有介事地当起了老师，一板一眼地给他讲解药性和功效。
有时讲得兴起，还会给他布置“作业”，并一脸严肃地宣布下次见面要考校。
托她的福，谢舒迟没有时间再沉溺于自嗟自伤中。
有时候崔令颜讲累了，便会缩到房间的角落里，鼓捣她那些“独创”的药丸或药膏。做完之后，她总会眼睛亮晶晶地捧到谢舒迟面前，非要他尝一口或试一下，美名其曰给他治病。
谢舒迟拒绝过，没成功，还好只吃了几次就被崔佑民发现了，并严厉制止了她这一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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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舒迟发现崔令颜是女主是什么时候呢？
是在他又一次生病发高烧的时候。
死过一次的人，对生命流逝的感觉格外敏锐，因此那个晚上，他十分断定。
他就要死了。
这一世活的比上一世还短。
谢舒迟这么想着。
突然，一只温热柔软的小手坚定地抓住了他冰凉的手，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力量，如同生命的暖流，自两人相握的手掌处汹涌而来，一路奔涌，灌入他的心脏。
“你没事吧？”崔令颜担心地查看他的情况，“你的手好冰，我去把谢叔叔叫过来，你等我一下噢。”
说完，她似乎想要松开手，转身跑去叫人。
就在她指尖即将脱离的刹那，谢舒迟不知从哪生出一股力气，下意识地反手将她的小手紧紧攥住。
“别走。”他连忙喊道。
崔令颜疑惑地转回身。
“我、我没事了……”他急促地喘息着，感受着体内那股陌生的暖流仍在持续作用，“你、你再陪我聊聊天……就好……”
那几日，恰逢崔佑民远赴邻镇行医，短时间内无法归来，崔令颜大概是觉得家中无聊，便干脆在谢舒迟房内打了个地铺，常常玩累了便就地入睡。
这天晚上也是，因着谢舒迟突然病重，她忙碌照顾了许久，此刻也是疲惫不堪，嘴里还无意识地嘟囔着听不清的梦话，眼皮却已经沉重地合上。
谢舒迟侧过头，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凝视着她恬静的睡颜，他们的手仍紧紧握在一起。他尝试着动了动，惊讶地发现，身体似乎不再像以往那般沉重无力了。
一个疯狂而诱人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了他的心脏。
“令颜。”他轻轻撑起身子，靠近她，用极低极低的声音唤道：“崔令颜。”
“唔，别吵……”崔令颜皱眉嘟囔着。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他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毫无防备的女孩，对方没有反应，但他还是继续道：“如果，我说如果，你能救我，这会不会对你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因紧张而微微颤抖。
“你愿意救我？”
代价会是什么？你会被夺走气运，还是寿命？
空气死一般寂静，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巨大的负罪感如同潮水般涌上。
他会不会太自私了？
明明已经侥幸多活了一世，如今却还如此贪得无厌，妄图窃取别人的生机，只为了自己能活下去……
但是，一个健康的身体。
他乞求了两辈子的愿望，如果真的能实现，如果真的能站起来，去看看世界。
挣扎与渴望在脑中激烈交战，最终，对生的强烈渴望压倒了一切。
他抬起另一只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推了推崔令颜的肩膀，试图将她唤醒得更多一些。
“如果有机会，我会报答你的，你愿意吗？崔令颜。”
崔令颜正沉入甜美的梦乡，却被耳边持续不断的嗡嗡声扰得不胜其烦，她烦躁地挥了挥手，像驱赶恼人的蚊蝇，极其不耐烦地嘟囔道：“不要吵我了……好烦……”
“只要不要吵我，我……什么都……答应你。”她再次进入梦乡。
谢舒迟推搡她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夜晚重归寂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无人再说话，只有月光沉默地流淌。
后来的事情也十分明了，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以惊人的速度一天天好转，但不知为何所有前来诊脉的医师给他的诊断都说他已是油尽灯枯之兆。
简单来说，就是无药可救了。
崔令颜没有在他家呆很久，因为崔佑民出事了。
他在外出诊治一场乡间流疫时，不幸感染，就此溘然长逝。
然后，她便如同忽然出现时那般，又忽然地从他的生活中消失了，听父亲唏嘘地提起，她是被接回真正的本家去了。
谢舒迟没当回事，而是用心地过着自己的生活。
他的父母对他身体隐约的好转迹象惊喜若狂，但早年为了给他治病，早已耗尽了家财与心力，最终仍是没能熬到晚年，相继离世。
于是谢舒迟又一次孑然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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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那天晚上的“交易”，除了这副日渐康复的身体，他还得到了另一个东西。
预知未来。
他能够看到站在他面前的人，未来一段时间的命运轨迹。
两世为人，他几乎所有的时光都在病榻上消磨，并无什么赖以谋生的技能，于是他想了想，决定赌一次。
当然，他最终也赌成功了。
他成为了皇上最信任的人。
“舒迟啊，你能预知别人的未来，那你能预知自己的未来吗？”
老皇帝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祝终弦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这几天天天跑来宣臻寺祈福，却不失为了己身长寿，而是为一个陌生的女人。
他在哭诉，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上天府，能不能见到她。
谢舒迟点点头，“可以。”
“那你的未来是什么？”老皇帝用浑浊的眼睛望着他，好奇地问。
谢舒迟垂下眼睑。再过不久，祝终弦会被人一碗药毒死，而他，估计也难逃一劫。
再加上原先崔令颜“借”给他的寿命好像不够用了，他再一次感受到生命的流逝
所以他决定，提前给自己找块坟，自己把自己解决了，体面地离去。
其实他还能活，只要再跟崔令颜“借”一次，更甚者，想办法留在她身边，长久地……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诱人却致命。
“人活一世，不过黄土一抔，哪有什么未来可言……终究，不过一死罢了。”他坦然道。
世上怎会有他这般贪心不足之人？明明已经侥幸多活了这许多年，见识过了春华秋实，却还在妄想着更多。
谢舒迟，谢舒迟。
柔软柳间风，舒迟花后日。
此生能得见花开，便足矣。
第59章 无女二if线
今日, 是他单绥之与相府千金崔令颜的大婚之日。
单绥之素来交友广阔，但都是些狐朋狗友，喜宴之上, 众人起哄, 把他灌得烂醉。
他硬撑着几乎软成烂泥的身子, 半爬半踉跄地挪到院中的水池边。
俯身望去，水中的人面色酡红，眼神迷离, 实在不像是能见人的模样。他拧着眉头想了想, 寻来一个水桶, 撑着身体往水池里装了一桶水。
心一横, 眼一闭, 将自己从头到脚淋了个遍。
初秋的夜风带着寒意吹过，激得他猛地一哆嗦。不知是这冷风还是冰水的刺激, 混沌的头脑似乎真的清醒了几分。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睁开眼, 瞥见水池倒映出全身湿透的自己, 觉得自己真是喝傻了。
现在这副样子比之前还没法见人, 他只得又匆匆忙忙折返回净房，重新洗漱更衣, 这样一来二去，吉时已经耽误许久了。
他几乎是脚步匆匆地赶到两人的婚房，生怕这新婚第一夜的迟到会给那位素未谋面的妻子留下糟糕的印象。
但真正站在那扇贴着大红喜字的门前时, 他还是下意识地停下脚步, 深吸一口气，仔细整理了一下自己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发丝和衣襟。
单绥之故意重重“咳”了一声，随后才缓缓推门而入。
满目皆是喜庆的大红色彩, 红烛高燃，锦被绣褥，但他的目光掠过所有布置，第一时间便锁定了端坐在婚床之上的那道身影。
不远处，偌大的婚床上，崔令颜坐得板直，身子没有因为长时间的等待而有一丝一毫的松懈。繁复华丽的凤冠依旧稳稳地戴在头上，厚重的红盖头将她容颜遮得严严实实，纹丝不动。
单府并未聘请教导新婚礼仪的教习姑姑，一来是单绥之这个粗枝大叶的压根没想到这茬，二来，在他潜意识里，也觉得那些繁琐规矩并无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