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单绥之显然兴奋过头,从两军对垒竟然能扯到隔壁营某将领家隔壁养的狗刚生了四只崽,她还是没忍住打断道:“你话太多了。”
单绥之委屈巴巴地闭上了嘴,只用一双眼睛瞅着她。
崔令颜叹了口气,心下微软,想了想,问道:“你之前没写完的那封信呢,之前失忆不肯给我看,现在能给我看了吗?”
谁知,单绥之的脸色一变,眼神下意识紧张兮兮地瞟向帐内某个角落,但很快又反应迅速地将头转了回来。
“没有!”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又赶紧欲盖弥彰地解释:“不小心被我当垃圾扔掉了……再说了,我本人就在这里,还看什么信啊!”他一脸不满。
崔令颜狐疑地上下扫视着他,没有理会他后半句话,而是半挑眉看他,“是吗?”
总之,后面不管崔令颜怎么逼问拷打,对方都不肯交出这封书信,她也就作罢。
胜仗既已打完,后续的琐碎事宜便与仍需卧床静养的单绥之没什么相干了,所有的善后、谈判、交接以及应对各方来使的复杂社交问题,都落在了能者多劳的卢明龙肩上。
在班师回朝的路上,单绥之接连听到了两个令他极为震惊的消息。
一是当今皇上驾崩,太子祝文琸已继位为新帝。
二是,谢舒迟也死了。
他听长耀说完时,嘴巴张的差点闭不拢,连忙转头去问崔令颜:“夫人,你知道这件事……不是,你手里的是什么东西?!”
只见崔令颜不知何时拿出了一封信纸,正垂眸细看。
听到他的问话,她抬起眼,“这个?”她晃了晃手中的信纸,语气轻松,“是你一直不肯给我看的那封信,我让长耀给我翻出来了。”
“什么!”他脸涨得通红,不敢对崔令颜发作,只好把矛头对准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假装看风景的长耀。
“你、你这个叛徒!”
长耀闻言,立刻不服气地顶嘴:“公子这话说的可就难听了,小的帮着少夫人办事,怎么就成了叛徒?难道少夫人不是咱们自家人吗!”
“你,我……诶夫人我不知道这个意思……”
崔令颜没理睬他,只是心中默读着信上的字。
令颜吾妻:
见字如晤。
北境风寒,砭人肌骨,夜夜常念吾妻,辗转反侧,裹身如伴汝侧,方觉寒意尽散。
近日战事频仍,北闵狡黠,屡犯边陲,为夫率部与之周旋,彼辈虽悍勇,却无谋略,屡遭挫败。
昨日一战,尤为激烈。北闵主将布赫,老奸巨猾,用兵诡谲,然其子□□,空有蛮力,刚愎自用,实乃一莽夫耳。然夫人勿忧,为夫侥幸,仅受些皮外之苦,并无大碍,如今已安然归营。
疆场生死莫测,锋镝无情。倘天道冥冥,竟使绥之身死国难,马革裹尸,不得复见,卿且勿悲。
吾深知汝心性高洁,不慕虚誉,不困俗礼,故已私备放妻书一封,并田宅资财之契,密藏于书房东壁第三格暗匣之中,印鉴私押,一应俱全,待时助卿厘清户籍,脱却牵绊。
然,此万不得已之备也,但视若未见可矣!
接下来的字迹似乎与前面略有不同。
每每鏖战间隙,风沙扑面时,雪落肩头时,夜深人静时,思汝之情,便如这北风,无孔不入。
愿效梁燕衔泥,筑巢相守,愿如并蒂莲生,枝叶相连,纵使身化尘泥,心魂亦长系卿侧。
只盼早日荡平敌寇,解甲归家,涤荡前愆,倍加勤谨,与汝朝夕相对,再不分隔。
纸短情长,言不尽思。
夫绥之
第58章 谢舒迟视角
我叫谢舒迟, 十八岁这年刚死于心脏病,现在又穿到了一副新的病恹恹的身体。
意识消散后不久,便觉得眼前糊着一层朦胧而温暖的光晕。
我原以为是见到了天国的门扉, 结果是我穿越了, 还是胎穿。
如果要问我是怎么知道的——
【找……找到……女……她……】
是的, 刚被生下来,降临到这个陌生世界时,最先灌入耳中的不是我爹娘的声音, 而是这道毫无感情的机械音。
它似乎比我还短命, 因为它说完这句没说完的话后, 便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 彻底沉寂, 再无声息。
一共就四个字,完全听不懂要自己干什么。
.
表面年龄五岁, 心理年龄二十三的谢舒迟现在正百无聊赖地躺在坚硬的床板上,他无事可干, 只能目光空洞地望着头顶陈旧的天花板发呆。
一天到晚都只能躺在床上, 跟他上一世有什么区别?
甚至比他上一世还惨, 毕竟上一世在床上无聊还能刷刷手机,看看电视, 而现在只能发呆。
一股无名火骤然窜起,他泄愤般抬手锤了一下身下的床板。
“咚”的一声闷响。
……太硬了,硌得手生疼。
谢舒迟默默收回发红的手, 只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与荒谬。
就在这时,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闹声。
谢舒迟觉得奇怪,因为往日只有他跟他现在的爹娘在家,而他们, 因常年忧心他的病体,心怀愧疚,在家中连大声说笑都不敢,生怕惊扰了他。
他想爬下床去看看,看看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然而,他用尽了全身力气,挣扎了大半天,也仅仅能做到勉强坐起身的程度。
谢舒迟立马颓然想:算了,我放弃。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打算继续躺回床上当咸鱼时——
“哐当!”
老旧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一把推开。
“令颜,不得无礼!”一道从未听过的男声紧随其后。
他偏过头去看,刺眼的阳光瞬间涌入昏暗的屋内,勾勒出一个逆光的小小身影,约莫六七岁的年纪,看上去比他这具五岁的身体要高上一些。
那小女孩毫不怯生,一张小脸白白净净,如同上好的暖玉。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此刻正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一眨不眨地盯着瘫坐在床上的他。
“叔父,”她转过头,声音清脆得像檐下的风铃,“这个人怎么大白天还赖在床上偷闲呀?”
崔佑民站在她左侧,闻言脸上尴尬之色更浓,连忙解释道:“莫要胡说,舒迟是因为身体不适,病体沉重,不得已才只能卧床休养。”
“噢。”崔令颜恍然大悟般点点头,脸上没有丝毫被训斥的窘迫,她非但没退开,反而几步走到床前,凑得极近,几乎要贴上谢舒迟的脸仔细打量。
谢舒迟没忍住红了脸。
“叔父,”她观察了片刻,又转过头,一本正经地汇报,“他的脸好红啊!”她自然而然地伸手探向谢舒迟的额间,又摸了摸他的脖颈,煞有介事地判断:“还烫烫的,我知道,这肯定是发热了!”
谢舒迟只觉得脸颊耳根瞬间烧得更厉害,一股难以言喻的羞窘冲上头顶。
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扯过旁边的被子,猛地一下将自己整个脑袋严严实实地蒙了起来。
光线被厚重的棉被隔断,眼前陷入一片纯粹的黑暗时,听觉就变得格外敏锐。
“抱歉,小侄女顽劣,给你们惹麻烦了。”是刚刚被叫作叔父的男人。
“崔贤弟这是哪里话,小令颜天真烂漫,活泼可爱,能来陪舒迟说说话,我们高兴还来不及。这孩子……终日一人躺着,我与内人忙于医馆生计,实在疏于陪伴。”
崔佑民:“以后的机会会多起来的,那就让令颜先陪着舒迟,我们到外间详谈,如何?”
然后,他清晰地听到崔令颜不满的声音:“什么?我不……”
话音未落,似乎是鞋尖碰触到什么的声响,以及她吃痛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
她被人踢了一脚。
躲在被子里的谢舒迟忍不住偷偷弯起了嘴角,偷偷的笑。
然后,被子就被拉开了。
明亮的光线再次涌入,他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映入眼帘的便是崔令颜那张放大的精致小脸。
“一直闷在被子里,不会喘不过气吗?”她歪着头问,语气里是纯粹的疑惑。
谢舒迟慢吞吞地摇摇头。
刚刚还拒绝陪同的人叽叽喳喳地讲个不停,“我叫崔令颜,你一整天躺在床上,有没有看过书啊,识字吗?”
“你真没礼貌,瞧不起我不认字?”
“诶我叔父也这么说我。”她骄傲地承认了前半句话,不知道的还以为谢舒迟是在夸她。“但是我没有瞧不起你,主要是我的名字好难写啊,要是你不识字的话那我就不用写给你看啦。”
谢舒迟:“我认字,你写吧。”
崔令颜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嘟囔道:“……你这个人真的好生较真。”
.
他爹说的没错,他的世界原本只有这一张床,一片天花板,和无边无际的孤寂。而现在,自崔令颜闯入后,一切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