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几乎是小跑到崔令颜面前,“没人的时候也不知道取下来松松颈。”他有些性急,一时竟忘了该用一旁的玉如意喜秤,而是直接伸出双手,捏住盖头的两个角缓缓掀开。
盖头滑落的瞬间,烛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那张脸上。
单绥之呼吸一滞,惊艳得几乎忘了言语。
先前偷偷翻越崔府墙头,远远瞥见的那一眼,便知道她是倾城之姿。
红烛映照下,两人的距离近得可怕。她的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透着一层淡淡的的红晕,如同上好的胭脂晕染开来。清澈明亮的眼眸正直直地望着他,眼底倒映着跳跃的烛光,也映着他有些呆滞的脸庞。
“你、我……”他的脸突然涨红,舌头像是打了结,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夫君?”崔令颜的声音很轻,尾音微微上扬,却并无多少疑问的语气。她脸上带着笑,却不达眼底,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耐心等待着他的下一步举动。
单绥之被她的笑容晃醒,他没有说话,而是沉默地帮崔令颜取下那些繁复沉重的发饰。
中途他被这四交八错的头发搞得手忙脚乱,但崔令颜并未出言责怪,反而极有耐心地轻声指导他该如何解开,甚至体贴地问道:“夫君若是累了,不妨歇息片刻,这些令颜自己来也是可以的。”
单绥之更加沉默,他无声地反抗了几秒,但对上镜子里崔令颜看不出丝毫真实情绪的眼睛时,所有的坚持忽然就泄了气。
他缓缓松开了手,低声道:“……抱歉。”
崔令颜觉得莫名,笑着问道:“夫君何必因为这种小事道歉,令颜自然是不在意的。”
谁知单绥之却摇摇头,表情有些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今夜,我睡榻上。”
崔令颜没有回躲他的目光,她似乎顿了一两秒,但脸上仍然肌肉记忆地扬起嘴角。
然后单绥之就听见她轻轻笑道:“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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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令颜不喜欢他,这看起来显而易见。
说不上来这种感觉,看着那张脸,无可挑剔、漂亮得过分,但单绥之看不出任何情感。
虽然他也没有自恋到以为一位素未谋面的相府千金,会对一个只知舞枪弄棒的未婚夫立刻倾心。他甚至至今都没想明白,他爹到底是如何说动那位眼高于顶的丞相大人,同意将崔令颜下嫁于他。
按道理来说,对方不喜欢自己实属正常,但是……
他还是有些失落。
就一点点。
他辞别了拉他出来打猎的元正明,独自策马回府。抵达时,已是日薄西山,暮色四合。
单绥之想着先回房换下这一身沾染了尘土的骑射服。他推开房门,却一眼望见一道纤细的身影正静静端立于窗前。
暮色透过窗棂,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光。
崔令颜似乎正望着窗外出神,目光没有焦点。听到开门声,她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转过头来看向门边的单绥之,嘴角又习惯性地扬起,声音糯软地唤道:
“夫君。”
单绥之心头不是滋味,却也不明白为什么,他怕自己身上的汗臭味熏到对方,只往前走了几步,隔着一大段距离,问:“怎么独自站在这儿发呆?”
崔令颜乖巧回答:“令颜刚练完琴,只是在休息,没有发呆。”
“既是休息,为何不出去走走?总在房里闷着也不好。”
“夫君放心,令颜今日已在院内逛过两圈了。”
单绥之皱了皱眉:“我指的是出府逛逛,这宅院有什么好看的?”
崔令颜微微歪头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迟疑,犹豫了片刻,还是轻声回道:“夫君……未曾说过可以出府。”
单绥之:“……”
“什么意思,我没开口准许你就这辈子都不出去了吗?”单绥之险些被气笑,他看上去难道是这么不可理喻的人吗?连自己妻子的出行都要限制?
崔令颜自知说错了话,立刻闭上了嘴,不再辩解,只睁着一双眼睛乖巧地看他。
看着她这样,单绥之也发不出什么火,他无奈问道:“吃过饭了吗?”
崔令颜摇摇头,“马大娘还在准备。”
单绥之走到自己的衣柜,随意挑了两件衣服,“我待会儿去跟马大娘说一声,今晚不必准备我们的饭食了,你简单收拾一下,我带你出府用膳吧。”
崔令颜还是眨巴眼睛看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顺从地点点头,应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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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绥之带她去的是越城内最负盛名的酒楼——春醉阁。
元正明是这里的常客,对此地的菜品推崇备至,来得频繁到连跑堂的小厮都能一眼认出他。酒楼老板更是专门为他立了块牌子,言明元公子莅临,一律八折优惠。
所以单绥之每每来这都记的元正明的名字。
“单绥之。”单绥之言简意赅地道:“要一间最好的雅间。”
酒楼老板笑问:“哟,单公子今日怎得不报元公子的名号了?”她瞥见单绥之身后容貌惊人的陌生女子,对方注意到她的视线,婉婉一笑。
她的目光忍不住又在崔令颜身上停留了片刻,直到单绥之有些不耐烦地抬手在她面前晃了晃,老板娘才回过神来。
生意人的醒目不用多说,她立马明白了其中的原因,掩唇取笑道:“单公子还是个要面的。”
单绥之耳根微热,尴尬地催促:“少贫嘴,快些安排。”
两人被引至一间视野极佳的雅间。
凭窗远眺,可将楼下蜿蜒繁华的街巷尽收眼底。此刻天色渐暗,华灯初上,星星点点的灯火与熙攘涌动的人流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充满烟火气息的璀璨光河。
崔令颜不禁被吸引,缓步走到窗边,微微探身向外望去。
“你再探远一点可就要掉下去了。”单绥之好心提醒道。
崔令颜仿佛被惊醒,她听话地后退了一步,远离了窗边。
单绥之几步走到她身旁,也跟着好奇地往外瞅了瞅,嘀咕道:“怎么在家就喜欢站在窗边发呆,出来了还是盯着窗外看。”
他转过头,看向身侧的崔令颜,不自觉地放柔了声音,“你若是想去街上逛逛,待会儿我们用完膳,下去走走便是。”
单绥之身量较高,崔令颜需微微仰头才能与他对视,窗外的灯火在她清澈的眼眸中映出细碎而明亮的光点,她轻声问:“我可以去吗?”
单绥之不知道这算什么问题,他无奈问道:“这到底有什么不可以的啊?腿长在你自己身上,你想去哪便去哪。”
心累。
得到他的应允,崔令颜的脸上难得沾染上一点真切的笑意。
“多谢夫君。”她的声音依旧柔软甜美,让单绥之一时晃了神,等再次反应过来时,桌上已然摆满了精致的菜肴。
点菜的时候他有问过崔令颜有没有忌口的,但不管他指哪个,她都只会点头说“可以”。
于是等他们准备开吃时,单绥之打起精神,全神贯注地盯着崔令颜的举动。
清蒸鱼,夹了两筷子。
蟹粉狮子头,夹了两个。
胡麻羹,舀了两小勺。
酒醉鸭肝,没碰。
羊舌盘,没碰。
她不喜欢吃内脏。
单绥之暗暗记下。
他不动声色夹过崔令颜碰过的菜,对方似乎看出来了,动作一顿,但到底也没说什么,而是安安静静地吃饭。
只是没吃多少,对方就说饱了。
单绥之不相信,又哄着她多吃了几口,不对,也可能是十几口。
一直到崔令颜实在是吃不下了,她才压着脾气拒绝。
看她生气,单绥之倒是高兴了,没再逼她,自己匆匆将剩下的菜一扫干净,剩下点吃不下的就打包回去给啸天吃。
现在正值初秋,凉风习习,单绥之体热,走在街上甚至觉得有些惬意。他无意间一瞥,却看见崔令颜正反复地搓着微凉的指尖。
他没有去想崔令颜的身体素质怎么这么差,而是左右一扫,找到一家成衣铺子。
他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握住崔令颜微凉的手,牵着她便朝那店铺走去。店主是位约莫三十余岁的妇人,见有客上门,连忙热情地迎了上来。
“两位客官,想看看哪种款式的衣裳?我们这儿新到了不少好料子。”
单绥之本来想问崔令颜喜欢哪种,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崔令颜肯定只会说“都可”,便把话又咽了回去。
他的目光在店内逡巡,突然,余光瞥见角落里挂着的一件花花绿绿的外袄,一看就是给老人家穿的,单绥之顿了几秒,果断地取下那件外袄,速度快到店主根本没反应过来。
“你看这件怎么样?”他将衣服展示给她看。
崔令颜的嘴角小幅度地抽搐了一下,笑容险些维持不住。她张了张口,还没说什么,单绥之又眼疾手快地拿起另一件款式更加厚重臃肿的棉袄,“唔,这件似乎更暖和些,娘子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