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正明倒是不见外,他大大咧咧地摆手,“我爹被皇上临时召进宫去了,偌大府邸就剩我和我娘两人对坐,冷清得很。”
秋楚楚抓住机会便刺他一句:“所以你就溜出来,留你娘一个人冷清是吗?”
“怎么会呢?”元正明嬉皮笑脸地反驳,“我娘巴不得去找她那些手帕交叙旧呢,还嫌我碍眼!家里没开火,小弟只好厚颜来贵府叨扰了,楚楚应该不会介意吧?”
单绥之:......不是,你不应该问我介不介意吗?
秋楚楚懒得再理会他,转身便凑到崔令颜身边,亲昵地挽起她的手臂轻轻摇晃,语带娇嗔:“崔姐姐~我想挨着你坐,好不好嘛?”
其实她直接坐下崔令颜也未必会驱赶,她只是想试试女主的态度,但果不其然——
崔令颜不动声色地将手臂抽离,面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神情,“楚楚自便即可。”
说完,崔令颜像转移话题一样,她目光在席间逡巡一周,眉头微蹙,问:“爹爹呢?”
单绥之也疑惑地看向侍立一旁的长耀:“是啊,爹不是从早上就说要休息吗,这都歇了一整天了。”
长耀抓耳挠腮,“老爷好像说让少爷、夫人先吃,他等会再来。”
“那怎么能行?”崔令颜闻言立时起身,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我去看看爹。”
见状,单绥之也只好连忙起身跟了上去。
留下秋楚楚与元正明在原地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落座还是该跟上。
路上,单绥之简单提了几句单战近日的状况。
“爹这次回来,精神头似乎不如从前,若按他往日的体魄,绕着校场跑上十圈都不带喘的,可如今还未动身便显出几分惫懒。”
他语气带着一丝不解,却也未曾深想,“许是接连征战太过疲累?皇上派给他的差事实在太多了些,大大小小的仗,都指着他去,我以为他只是想好好歇一歇。”
崔令颜听着,眉头却越蹙越紧,脚下步伐不由加快了几分。
行至单战所居的院落,只见一片沉寂。
单绥之解释道:“可能是我爹放他们去休息了。”
说着,他抬手便去推那扇紧闭的房门。突然,一道乌光挟着劲风猛地从他面前飞来。
单绥之动作迅速,猛地将崔令颜揽入怀中,抱着她向侧方急旋扑倒。
“砰!”一声闷响,崔令颜的头重重撞在单绥之及时垫护的温热掌心上。
他生气地回过头,“爹你干什么!”
“这么大声冲你老子喊什么。”单战从门内走出来,双手抱臂睨了单绥之一眼,“我特意偏了准头,要砸也只砸得到你。”
单绥之气结:“万一呢!您都这把年纪了,手还稳不稳当谁知道!”
“臭小子!”单战笑骂一声,却并未动怒,反而几步上前,亲自将崔令颜搀扶起来。
他歉然道:“对不住了,小令颜,定是这小子拉你来催我这老头子吃饭的吧?”
崔令颜看着单战眼下乌黑的一块,气息还比常人粗重短促几分,似乎有郁热壅塞于胸中。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还没等她说什么,单战却已抢先一步,摆摆手道:“无妨,许是近来天寒,人便懒怠了些,你们先去用膳,别饿着了,我稍躺片刻,自会去厅堂寻你们。”
单绥之还在对刚刚的袭击耿耿于怀,冲他爹龇牙咧嘴的:“都说了不用担心他,走,我们回去吃饭。”他拽着崔令颜就往外走。
单战这个时候倒没骂他,只是静静地伫立在门边,目送他们离开的背影。
快走到庭院门口时,崔令颜越想越不对劲,疑虑像藤蔓般越缠越紧,她挣扎开被单绥之紧紧拽住的手。
“不行。”她神色凝重,“我必须再回去看看爹。”
单绥之见她神情如此严肃,终究将话咽了回去,默默跟在她身后折返。
院落依旧死寂无声。
只是这一次,他们无暇再去思索这份异常的宁静了。
因为推开门后映入眼帘的,是单战倒卧在地的身影,不省人事。
第41章 命定的职责
张大夫苍老的指尖在单战的腕间寸关尺三处反复按压体察, 他眉心紧蹙,沟壑纵横的面容上,凝重之色越来越深。
单战看得焦急, 忍不住追问:“张叔, 我爹这究竟是什么缘故?怎么会突然晕厥?”
良久, 张大夫收回手,面色凝重地看向焦急等待的两人,“老爷这是陈年旧伤引发的心脉痹阻之症, 加之年事渐高, 气血本就不如壮年, 此次又或偶感风寒, 引动沉疴, 致使瘀血阻络,心脉不通, 故而胸痛气促,昏厥不醒。”
闻言, 单绥之愣然地回过头, 看向身侧眉心紧锁的崔令颜。
张大夫的结论, 竟然与崔令颜之前推断的症候分毫不差。
一番救治后,单战的呼吸总算略趋平稳, 紧锁的眉峰也稍稍舒展,但人依旧昏迷未醒。
张大夫留下药方和医嘱,叮嘱务必静养, 然后才匆匆离去。
夜色如墨, 沉甸甸地压下来,凛冽的寒风在窗外呼号。
单绥之将前来探望的秋楚楚与元正明劝回后,默默搬来两只锦墩置于榻边, 与崔令颜并肩坐下。
烛火跳跃,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屋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一种压抑的寂静。
“其实今晚我守着就好了,你身体弱,不能受凉。”单绥之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打破了沉默。
崔令颜摇摇头,目光未曾离开榻上的单战,“父亲病榻之前,为人子女,哪有偷安的道理?”
单绥之侧首,烛光勾勒出她沉静的侧脸轮廓,焦灼的心田似乎有一泓暖流注入,但与此同时也勾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歉疚。
他想起了什么,伸手探入怀中,摸索片刻,取出一个用素白丝帕仔细包裹的小物件。
“虽然现在聊这个不太好,但是这个……”他有些局促地递过去,素帕在他粗糙的掌心显得格外柔软,“原是想在年夜饭后给你的,但一直没寻着合适的时机。”
崔令颜微怔,接过。
素帕解开,一支精巧的银簪步摇静静躺在其中。
簪身素雅,顶端以细若毫芒的金丝,精巧地缠绕出几片舒展的竹叶,叶间疏落地点缀着数颗翠色欲滴的细小翡翠,在烛火下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光华。
崔令颜有些意外,抬眸看他,“我以为你会送我玉佩。”
单绥之看着她脖颈上的玉佩,“这不是你娘遗留之物吗,意义非凡,纵使我再送一枚新玉,也难以取代它的位置,更无法……见你时时佩戴。”
当时崔令颜已经知道他能听见自己心声,所以故意在心里说是祝文琸送的,以此来诈他。
也不知道单绥之是聪明了,学会不动声色地装糊涂,还是真的不争不抢……
“看你平日簪饰素净,想着这个你或许会喜欢些。”单绥之的声音有些干涩,目光落在步摇上,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崔令颜指尖拂过那冰凉的步摇,目光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柔和。
“我很喜欢。”她轻声说,小心地将步摇包好,妥帖收起,抬起头,撞见单绥之一脸期待的眼神。
崔令颜同样用疑惑的眼神以示回应。
单绥之等了半晌不见下文,脸上期待的神色渐渐转为委屈,可怜巴巴地开口:“我没有嘛?”
崔令颜尴尬地笑了笑,“我不知道还要送礼物,所以就......”
单绥之幽怨地盯着她,控诉道:“可是秋楚楚说你送了她一个你亲手绣的香囊。”
崔令颜一脸茫然。
时间线拉的有点长了,回忆了半天她才想起来单绥之说的香囊是什么。
他口中的香囊是很久之前,秋楚楚死缠烂打地说要贴身照顾她,后面崔令颜绣来作为谢礼回赠。
崔令颜哑然失笑,“这都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
单绥之装傻道:“是吗,我怎么感觉秋楚楚得意洋洋炫耀的模样就像昨天才发生一样。”
崔令颜拿他没办法,只能尽力敷衍他,听着他对自己未来的礼物提的种种要求。
两人低声交谈着,守着时间流逝,疲惫渐渐袭来,单绥之靠着锦墩,头一点一点,最终沉沉睡去。
崔令颜看着他的睡容,不知在想什么,伸手捏住他的脸。
力气不大,单绥之只觉得脸上痒痒的,想抬手拍开揪着他脸的东西。
但崔令颜见机立马抽回手,然后她就看到单绥之在他自己的脸上“啪”地打了一巴掌。
“噗。”崔令颜没忍住,笑出了声。
单绥之明明刚睡着没多久,但挨了自己的一巴掌居然还没醒,嘴巴嘟囔着“别打我了爹”,又继续昏睡过去。
崔令颜静静地盯着,时间一点点流逝,她连自己什么时候睡着都不知道。
翌日清晨,一阵压抑而剧烈的咳嗽声猛地响起,打破了书房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