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死的孟钦!”
话音刚落,只听“砰”的一声闷响。
他一个拳头狠狠砸在墙上。
“折辱我,哄骗我,背叛我,让我替他豢养那卑贱的庶孽,娶他娶他染指过的哑巴!”他的声音越来越狠毒,字里行间充满着鄙夷与羞辱。
“生前便处处阻我前程,死后竟还阴魂不散!”
他说完似乎还是不解气,从地上捡起一个拳头大的石头,狠狠砸向一边。
那石头在青石板上猛烈撞击、反弹,一路骨碌碌地滚曳。
最终……慢吞吞地停在了屏息蹲在一旁的单绥之脚边。
单绥之:“......”
但好在,孟群山没有想要将石头捡回重新发泄怒火的打算,脚步声这才渐渐远去。
确认人已走远,单绥之方抱起崔令颜,悄无声息地潜回自己房中。
他将她轻轻放置在塌椅上,自己却坐立难安,满面忧急,“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崔令颜抬眸看他。
“呃……”单绥之一噎,仔细想想刚刚那一出严格来说跟他们其实没什么关系。
毕竟孟家和孟竹月已经断了关系,也从未照料崔令颜一日,再加上那孟钦听上去,似乎也不是什么好人。
只是,单绥之仍忍不住问道:“难道我们就当从没听过?那孟群山可是杀人真凶诶!”
“要不然呢?”崔令颜无奈看着他,“你没听见么?连陛下都默许甚至参与其中,天子尚且如此,你我区区草芥,又能如何?”
单绥之眉头蹙起,喃喃自语道:“既然这么容易放过,那陛下为什么一早又要如此针对孟家人呢?”
就好像,从头到尾,针对的只有孟钦一个人。
崔令颜并未回答,只是羽睫微垂,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颈间温润的玉佩,心中了然。
思绪流转,不知为何,她又想起今日崔允姐弟的异常行径,一个被忽略的疑点骤然清晰。
她不自觉问道:“夫君可还记得,先前你去教训崔允之前,他们的马车停于何处?”
单绥之微怔,回忆道:“唔……不是就在府邸东侧门附近么?”
“是啊,东侧门......”崔令颜若有所思。
单绥之看着陷入沉思的崔令颜,不解问道:“东侧门怎么了吗。”
崔令颜条分缕析道:“东侧门毗邻内宅仆役居所,远离正门迎宾大道及宴会厅堂,位置偏僻,我们方才之所以能路过老夫人居所,也有这个原因。按常理来说,宾客车马都应停于更为便利的南侧门,像我们就是停在南侧门。”
“也许是因为孟家太小,南侧面不够停了?”
崔令颜轻轻摇头,“那也应该是西侧门和北侧门,而不会让宾客还要走这么一大段路到宴会厅堂。”
单绥之隐隐捕捉到其中深意,“你的意思是,他们还有别的目的?”
崔令颜点点头,“我原以为他们姗姗来迟是为了压轴出场,引人瞩目,如今想来,也许是因为车马停靠之地偏远,所以耗费了些脚程。”
单绥之皱起眉头,“那他们是来干什么的呢?”
“崔倩、崔允与孟家素无瓜葛,纵有攀附结交之心,孟家也绝非上佳人选。”
“排除针对我的私怨……”崔令颜眸光微凝,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庞浮现心间,“便只能是他们有想要的东西在孟家人手上”
“又或者说......”崔令颜想起一张面无表情的脸,“是我阿父有想要的东西。”
第39章 突然的冷淡
崔令颜不打算跟孟家再有过多的牵扯, 一如从前一样,泾渭分明,两不相干。
尽管孟老夫人满眼殷切, 再三挽留, 但终究没拗过她, 只能伫立于门前,目送单府渐行渐远的车驾。
车帘被寒风不经意掀起一角,崔令颜恰好瞥见大门前踽踽回府的曲禾满, 她像被骤然抽干了精气神, 肉眼可见苍老数十岁。
冬意, 总是这般无声无息地降临。
寒意虽砭骨, 但与之同至的, 还有新岁伊始的元日。
崔令颜裹紧厚重的狐裘披风,指尖被冻得冰凉, 她将手凑近唇边,呵出了一小团白气。
白鸢在一旁看着心疼, 忍不住劝道:“外面风冷侵骨, 夫人好不容易恢复的身子, 小心又着了寒气,不如回房歇息吧?”
崔令颜却轻轻摇头, 眸光落在庭院中忙碌的仆从身上。
下人们正攀高伏低,悬挂着鲜艳的灯笼与彩绸,一张张脸上洋溢着、发自肺腑的笑容。
那因新年将至而浮现脸上的欢愉, 让她感到一丝新奇, 和莫名的茫然。
“不过是年节更替,能令人欢喜至此吗?”她低语喃喃,似乎在问别人, 又似乎在问自己。
过往的岁月如流水般在心头淌过。
崔令颜只度过过一次元日,是在追随叔父悬壶济世的那八年里。
与谢舒迟一家,五个人的年夜饭。
崔令颜还记得那夜,谢家父母张罗了一桌热气腾腾的年夜饭,崔佑民脸上亦是舒展的笑意。
五人围坐,灯火可亲。
只是这个笑容,随着谢舒迟猝然吐的一大口鲜血而荡然无存。
除此之外的每一个新年,她都和叔父在病痛的呻吟声中辗转,四处奔波。
对那些挣扎求生的人而言,活着,便已经是需要竭尽全力的事情了。
等侍从挂上最后一盏宫灯,崔令颜才像是想起来什么。
她转身向一旁试图用掌心温度为她驱寒的白鸢,问道:“单绥之人呢?”
白鸢眼神专注,头也不抬,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公子天未亮便起身,此刻正在厨房里,同秋姑娘一道钻研怎么做汤团呢。”
“自己做么?”崔令颜觉得新奇,脸上浮起几分兴味,想了想,道:“我们去看看。”
单府上下处处张灯结彩,笑语喧阗。每个人见到崔令颜都带着欢笑声问安。
崔令颜难得生出几分不自在的拘谨,她微微颔首回应,脚下步伐不由加快了几分。
自从参加孟府的宴会到现在,崔令颜都没再见秋楚楚一眼,倒也不是真的没有机会见上面,只是崔令颜还没想好到底该用什么态度来对待她。
秋猎那一次的欺瞒,终究在她心底留下了一道寒凉的印痕,像一根刺,久久未拔除。
起初她还没觉得有什么,但时间一长,那点介怀便在静默中悄然发酵。
她甚至不知自己究竟在恼什么。
如果是生秋楚楚的气,气她不告诉自己,决定独身去救单绥之的话,崔令颜又觉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了。
先不论对方去救单绥之的目的是怕他遇险,还是为了攻略而专门演这一出。
就算秋楚楚有想告知自己的念头,对方又要如何才能在隐瞒身份的情况下,解释清楚她是如何知道单绥之遇难这件事?
如果是跟没有系统的崔令颜讲,平心而论,她深知自己断然不会轻信。
更何况...她最开始就无所谓秋楚楚是不是要攻略单绥之。
该是她崔令颜的,便是她的。
这是她早先立下的心志。
可如今……
崔令颜站在厨房门外,脚步倏然凝滞。
她发现,她根本无法接受秋楚楚准备回去继续攻略单绥之这个可能性的存在。
无论是攻略意图出自秋楚楚这个可能性,还是被秋楚楚攻略的人是单绥之这个可能性。
她都接受不了。
崔令颜素手轻抬,指尖几乎触碰到紧闭的门扉时,突然止住动作,悬停于半空。
难得的踌躇,如无形的藤蔓缠绕于心间。
白鸢看崔令颜举着手良久不动,以为她又身体不适,正想开声询问时——
“不是你能不能别再糟蹋这团面了,做成这样你喂给狗,狗都嫌好吧!”秋楚楚的咆哮声突然响起。
崔令颜被吓了一跳,手下意识用力一推,“吱呀”一声,门扉应声而开。
然后她就看清了屋内“兵荒马乱”的一幕。
屋内,只见单绥之与秋楚楚正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态,僵持在一张堆满了白色团状物的木桌两侧。
单绥之脸上、发间,还有衣襟前襟都沾满了面粉,打眼一看还以为是只白色游魂,秋楚楚看上去倒是好一些,只是脸颊两侧轻轻蹭到些白,平添几分狼狈而已。
秋楚楚原本面目狰狞,两个眉毛几乎要拧成一股麻绳,她手里抓着一团丑陋扭曲的东西,作势欲掷向单绥之的脸上。
听到声响,她下意识回过头,然后就看到了崔令颜一脸茫然的神情。
秋楚楚手比大脑反应还快,手腕一翻,立刻将手里的东西塞到单绥之手中,然后从一旁抄起一碗已煮好的圆润可爱的汤圆,献宝似的捧到崔令颜面前。
她瞬间切换成一副灿烂无比的笑脸,向崔令颜邀功似的,骄傲道:“崔姐姐快看,这可都是我亲手做的,是不是比某人弄出来的那堆‘妖魔鬼怪’强多了?”说着,还挑衅似的朝单绥之的方向努了努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