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佑民想起自己父亲对崔鸿的评价,喉头一哽,心头涌起复杂的情绪,忍不住问道:“远为兄又何以断定,小弟便能做得更好?” 他们之间,本也谈不上相熟相知。
崔远为只是平静地看了他一眼。
“总归,不会比我更不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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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佑民在崔府仅盘桓了十余日。
他眼见崔远为每日天光未明便起身理事,动辄被皇帝急召入宫,一去便是大半日,即便回到府中,也未踏入崔令颜所在的院落一步。
崔佑民于心不忍,临走前,还是应下了这份苦差事。
崔远为自是乐见其成的,尽管他最初的死缠烂打,确实存了几分对方会断然拒绝的预想。
崔佑民拒绝与否对他都没什么影响,他的品性如何,崔远为就更不在意了。
他根本不在乎这个突然出现在他生活中的骨肉。
崔远为平静地看着崔佑民抱着那襁褓中的小小幼婴离去,心中无波无澜。
此后,他依约定时拨付银钱,崔佑民也极是尽责,常寄书信回来。
起初崔远为还会瞅两眼。
然而渐渐地,他发现那些信笺上,翻来覆去不过是“小令颜会唤爹爹了”、“小令颜今日又长高些许”、“小令颜于路边拾得一只伤雀”诸如此类琐碎细事后,他便失了兴致。
那些来自远方的问候,也原封不动地堆在案头,积了薄尘。
崔远为觉得自己的生活终于回到了正轨。
和自己发展相反的,是朝堂之上日渐颓唐的祝终弦。
与昔日那个勤政爱民的太子判若两人,他不再励精图治,而是将繁重政务尽数推给了新任的丞相。
也就是崔远为。
崔远为怀疑祝终弦就是存心为之,擢升自己为相,只是为了寻个由头将他活活累死。
毕竟皇帝自己疏于朝政便罢了,还老变着法子给他增添诸多无谓的冗务。
除此之外,他的丞相之位其实坐得并不安稳。
因为祝终弦这近乎儿戏的提拔,朝中诸多勋贵重臣心中都不服气。
为稳固根基,崔远为没办法,替自己择选了一位家世上等,但性情却极为愚钝的贤内助作为他向上爬的踏板。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日子便在这般枯燥乏味中悄然滑过。
光阴如推磨,无声碾过,以至于崔远为被繁杂的公务推搡着前行,完全没发现——
崔佑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给他寄过书信了。
就这样,在一个极其寻常的午后,崔远为从马车上下来,步履沉沉,正待踏入崔府那熟悉的朱漆大门时。
突然,一个身影自斜侧巷里冲出,猛地攥住他官袍的下摆。
一旁的侍从以为是哪里冒出来的小乞丐,立即出手,一左一右将那小小的身影死死按跪在地。
然而电光石火间,崔远为的目光已触及了那张仰起的脸庞。
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竹……”他下意识开口。
“阿父。”
地上的孩子抬起头,声音平静无波,一双眸子清澈却深不见底,直直地望进他眼里。
那眼神里没有孺慕,没有委屈,只有一片近乎死寂的平淡。
“叔父死了,我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第38章 意欲为何
一时听到如此炸裂的家族秘辛, 单绥之骇得倒抽一口凉气,下意识捂住崔令颜的嘴。
崔令颜:“......”
【捂我的嘴作什么,又不是我在说话】
单绥之后知后觉, 讪讪收回手, 面上掠过一丝尴尬。
屋内二人浑然未觉窗外动静, 继续毫无顾忌地争执。
曲禾满的声音微微发颤,“孟群山,你也只会拿这些陈年旧事来要挟了。”
孟群山一声轻哂, 语气带着刻意的狎昵, “嫂嫂此言差矣, 这毕竟是我与嫂嫂共有的珍贵过往, 怎能不常回味回味呢?”
曲禾满不想再跟他扯这些旧事, 强压怒意:“闲言少叙!我今日唤你前来,只为问清一事。”
她目光如炬, 直刺向孟群山,“当年孟钦身陷囹圄, 那场泼天祸事, 是不是你从中一手促成?”
孟群山面上笑容未减分毫, 仿佛听到什么趣事,“嫂嫂何出此无稽之言?小弟对孟家之心, 还不够日月可鉴么?”
“你不要跟我顾左右而言他。”曲禾满冷哼一声,“你真当我不知你方才私会了何人?”
孟群山的眼神突然变得犀利起来,“嫂嫂此话何意?”
“呵, 你以为我在诈你吗?”曲禾满满面露讥诮, “那个谢姓假僧人,分明就是陛下的耳目。”
“我从前就疑惑许久,孟钦纵有千般不是, 于丝织行当却是一等一的严谨,倾注了毕生心血,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情。”
她死死盯住孟群山,不放过他面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而陛下也是蹊跷,查都不查问也不问,就定了孟家的罪。”
“而你对孟钦动手后,我就更加确定了。”
曲禾满颤巍巍站起,一步步逼近孟群山,“是你吧,为篡夺孟家权柄,投效君王,构陷孟钦,将他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孟群山还是笑着,“嫂嫂的想法真有意思,退一万步来说,纵使我真有此心,一个已然倾颓的孟家,又有何值得我图谋?”
“哼。”曲禾满嗤之以鼻,“你以为凭你那点微末伎俩,鼎盛之时会有你染指的余地?”
孟群山脸色终于沉了下来,“嫂嫂,且不论小弟是否有此歹念,单说你能臆测我联合陛下构陷孟家,未免太高看我了,陛下心思如渊似海,岂是我这等微末之人能够左右?”
曲禾满的语气异常冷静,“我自然知晓你无力左右圣心,这也是我最大的困惑。”她话锋一转,“但你与陛下暗中勾连一事板上钉钉,否则陛下怎会突然开恩,轻易放过孟家?”
眼看曲禾满步步紧逼,孟群山失了耐心,面色愈冷:“嫂嫂真是年纪大越发清闲了,小弟劝你还是少操心这些无须有的事,多保重自己的身子骨要紧,否则……”
他唇角勾起一个微妙的笑容,“若也如孟钦兄那般‘急病’而亡,小弟可就……爱莫能助了。”
他说完便打算离开,只是走到门口,曲禾满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我今日叫你过来,倒也不是为了纠结这些陈年旧事。”
“孟群山,你应承我的事必须要做到,否则——”她一字一顿,“我必叫你与整个孟家,身败名裂!”
孟群山慢慢回过身,脸上挂着轻蔑的假笑:“嫂嫂还有这种通天本事,小弟倒是孤陋寡闻了?”
曲禾满平静地与他四目相对,“你做过什么事情你自然清楚,你难道不好奇,我如何知晓你私会那僧人?”
孟群山的笑容渐渐消失,“你在我身边安插了眼线?”他随即自我否定,“不!绝无可能!”
他脑中飞速掠过身边的亲信,疑窦丛生,眼神随之变得阴狠毒辣。
曲禾满一步一步靠近他,“我手中握着的,远非你能想象,其中之一,便是你谋害孟钦的——”
“住口!” 孟群山猛地扑上前,双手狠狠扼住田禾满细弱的脖颈,“那我便先送你下去,让你与你那好夫君在黄泉团聚!”
窗外。
单绥之听到屋内的争斗声,下意识要破窗救人,但只是身形微动,衣袖却被崔令颜紧紧攥住。
崔令颜对他微微摇头,无声示意,【他不敢真下杀手】
曲禾满被扼得气息不畅,竟还能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杀,杀……了我……那些证据……立刻……便会传遍……京城……每个……角落……”
孟群山目眦欲裂,死死瞪着她,僵持片刻,他终是恨恨地松开了手。
死寂的屋内,只剩下曲禾满的呛咳声。
孟群山看着眼前这气息奄奄的人,忽然冷静下来,“你不会的。”
她费力地喘息着,咳声渐止,“我自然不会,我年限降至,死不过是早晚的事情。”她锋利的眼神瞥向孟群山,“只要你能把答应我的事做到,我自然会让这个东西跟我的尸体一起永埋地底。”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屋内弥漫,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良久,崔令颜才听到里面传来孟群山一声轻笑,“好,等嫂嫂死后,小弟定当掘坟开棺,亲自验看嫂嫂是否是在诓我。”
单绥之瞠目结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刚刚听到了什么。
但没有时间给他们震惊了,因为孟群山显然准备开门离去。
崔令颜与单绥之藏身于侧窗下面,虽然不是孟群山出门的必经之路,但两人仍下意识屏息向内缩了缩。
温热的鼻息拂过崔令颜敏感的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她强自忍耐,纹丝不动。
终于,孟群山沉滞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行至门外廊下。
但他没有继续走出庭院,而是停住脚步。
紧接着,一声仿佛从齿缝间生生挤出的低咒,带着刻骨的怨毒,刺破了这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