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且矛盾的记忆充斥着大脑,她下意识认为自己不是女性,却又记不清原本的自己是何种模样。
她揉着额角,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时代,不是她所处的时代。
没有证据能证明她的想法,她只得再次凑近镜子,想从容貌上窥见些许线索。
尽管第一次照镜子时就被自己的美貌震惊,但也不妨碍她第二次照镜子时再度被震惊。
“太漂亮。”她抿住嘴唇,严肃地思考。
“这么漂亮,一定不会是我。”她得出了自洽的结论。
“但原本的我,又是谁?”她的脑袋一阵眩晕。
就在她为此困扰的时候,身体忽然微微颤抖,就像小动物与生俱来的对危险的感知力,提醒着她有什么东西在逼近。
她还未做出判断,身体已自发行动起来,快速脱下了睡裙、换上了会见客人的长裙。
提着裙摆走下楼梯,她打开木门,看见门口站着一位神父模样的中年男性。
神父微笑,摊开右手掌心,似乎在邀请她和自己一起走。
她茫然地看着神父,内心涌上一股熟悉又温暖的热流,令她整个人平静下来,不复刚才的慌乱。
然而她的嘴却不受控制地说到:“抱歉,神父,我这里可没有招待您的茶点,当然也没空听您布道。”
神父像早已料到似的,没有生气,态度反而更加温柔:“和我走吧,女巫。”
她眨了眨纤长的睫毛,满脸不解。
不过,她依稀记得“女巫”这个词,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我是……女巫吗?”她用自我意志回答道。
神父流露出怜悯的目光:“时间是万物的尺度,遗忘时间,等同于忘记自己。”
她垂下头,很快又倔强地扬起,直直盯着神父的眼睛:“我不懂,您能解释给我听吗?”
神父轻叹:“孩子,你很快就会掌握所有的时间。但窥破时间的刹那,响起的未必是天堂圣音。”
她追问到:“窥破时间……是意味着看到过去、现在和未来,掌握宇宙间的一切规律吗?先不说能不能达到,假如真能达到,那就可以改变过去发生的灾难,预防未来会到来的危险,这是件好事。”
神父笑着看她:“对其他生灵有益,未必对你有益。”
她歪了歪脑袋:“对其他人有益就可以。”
神父摸了摸她的头顶,一边和她走向客厅,一边说:“用这样的方式对待自己,爱你的人会感到悲伤。”
神父说完,熟稔得如同在自家似的,开始烧水沏茶,很快端着一只精致的茶碗,摆在她面前的餐桌上。
她脊背挺直,规规矩矩坐在餐桌前,眉头微皱,思考了很久后开口:“会有人……爱我吗?”
问出口的瞬间,一些奇怪的记忆翻涌、沸腾。
记忆里,母亲带着嫌恶的目光推开了她,父亲扬起手甩了她一巴掌。
神父浅啜一口茶,温柔又笃定:“自然。”
她紧绷的身体放松,略显疲惫地弯曲脊背:“说出来您可能会感到奇怪,但我记不清自己是谁。”
神父微笑:“无妨。漫长时间中,无论人类亦或其他生灵,都有忘记自己的时刻。不过,你身边的人会替你记住你的存在。”
她在椅子上局促地扭动了下身体,低声说:“我……不想被别人记住。”
神父语调平缓:“为何?”
她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组织语言:“被人记住的前提是,要与人产生联结。我害怕……我会伤害到他们。”
神父笑:“你是怕伤害他们,还是怕被他们伤害?”
她睁大眼睛,很快低下头,双手指尖冰凉,冷汗却沾满了掌心。
神父放下茶杯,从椅子上起身,朝她伸出手:“从痛苦中学会处理痛苦,是你一生的课题。”
她紧咬嘴唇,视线不知不觉被泪水打湿。
她将手轻轻放在神父手中,指尖的冰霜仿佛被神父掌心的温度融化,让她感到温暖舒畅。
*
她从未想过要把自己交给谁,事实上,她抱定了孤独一生的想法。
即使她忘记了身份和姓名,这个想法依然深深扎根于内心。
但在刚才的一瞬,她忽然想靠近那位中年神父,仿佛只要待在神父身边,就能找回自己缺失的部分,成为完整的存在。
被神父握住指尖的刹那,一切景象归于烟云。
等到周遭画面再度清晰时,她发现自己正站在一间昏暗简陋的木屋里。
“咳咳……嘶……咳。”几块木板随意搭起来的床上,一个干瘦如骷髅的老妇正在艰难呼吸。
老妇蜷起身子,想要咳嗽却咳不出来,好像有东西卡在喉咙里,这让老妇呼吸困难,脸憋成了黑紫色。
神父蹲在床边,毫不介意老妇身上的脏污,用空心拳一下下拍打着她的后背。
尽管如此,老妇的呼吸仍旧困难,她挣扎着要用手抓挠自己的脖子,却被神父制止。
神父按住老妇如枯树皮般的手,俯下身去,竟用嘴对嘴的方式吸出了老妇卡在喉咙里的黄痰。
她站在神父身后,心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可一阵生理性的反胃还是让她干呕起来。
神父走到屋外吐掉痰,老妇的呼吸也明显顺畅起来。
她弯腰捂着肚子,也走出了屋外。
神父用清水漱了漱口,对她说:“吓到你了?”
她摇摇头。
神父笑着拍拍她的肩:“很多年纪大的人,一口气喘不上来便会去往天国。”
她用崇敬的目光望向神父:“您救了她,她和家人肯定很高兴,他们都会感激您的。”
神父叹气:“她的家人已提早告别了这个世界,战争、饥饿、瘟疫,带走了太多的人。不过,这位妇人也很快会与家人团聚。”
她惊讶地问:“那位老奶奶……快要死了?”
神父应道:“嗯。”
她露出困惑的表情,似乎在说既然快要死了,神父您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神父看出了她的所想:“活着的人在世的一天,她的家族就存续一天。她并非为自己而活,我救她也并非只救了她一人。”
她思考着神父的话:“但人死了,从客观上来说就是死了。活在记忆里这种话,我不认同。那……那是骗人的。”
神父笑而不语,没有反驳,也没有继续解释。
他只是慢慢在前方走着,引导她来到了村旁的小溪。
她和神父肩并肩,望向水中倒影。
神父指着她的倒影:“你是她吗?”
她坚定地摇头。
神父又问:“你怎么确定自己不是她?”
她不太肯定地说:“我应该不是这个模样,我应该……或许不该是个女孩子?”
神父继续道:“如果你身边的所有的人都认为你就是这个模样,认为你就是她,你又会如何?”
她眨眨眼睛,别扭地反驳:“但我真的不是。”
神父放缓语调:“每一个人,都是以他人为镜面反射出自己的样貌。如果没有他人,‘我’的本身就会消亡;如果不与他人产生联结,孤点就会坍塌。”
她略显焦躁,双手紧紧攥着裙子,向后退了一步。
神父的表情变得复杂,温柔里透出怜悯,又带有一丝心痛与愧疚。
他慢慢走向她,握住她的手:“别怕,人群的恐怖在你走向人群的时候,便会消除。你心中的恐惧在你直视它们的时候,便不复存在。”
第71章
071 虚无梦魇
【梦游者叁号(续)】
当她正在思考何为“自我”、“他人”与“恐惧”时, 面前的神父已然消失,小溪、树林、村庄也一同消失。
她感到身下有温热的物体,低头看去, 发现自己正骑着一匹棕色大马。
视线继续向前, 不远处是一个被人群围堵得水泄不通的广场, 广场中央矗立着熊熊燃烧的火刑架。
身着黑袍的神职人员高声颂念着受刑人的罪行,她默默听着那些字调含糊的异国语言,大脑自动翻译出内容。
极度的恐惧和愤怒, 伴随着心脏的扩张与收缩, 传导至她身体的每个末梢。
她握紧缰绳, 身下的马儿也蓄势待发。
广场众人都注视着火刑架, 她就这样策马疾驰, 撞开堵在前方的人群,冲了进去。
黑袍神官和维持秩序的执法者想要阻止她, 但他们一靠近马儿,动作就自动放缓, 眼神里的惊讶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充满困意的睡眼。
她从马背上跳下, 跨过倒在地上昏睡的人们,冲向火焰中。
她的白色长裙被一个顽固的执法者攥住, 她按住裙子中段,刺啦一下,撕掉了裙子下半截。
广场上的所有人们, 陆续陷入到梦魇的浓重睡意中, 唯有烈火依旧燃烧。
她的三对黑色翅膀展开,保护着她的身体不被灼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