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固执的孩子。”被绑在火刑架的神父看见了她,微笑说到。
她慌张地想要解开神父身上的绳索, 可是无论她怎样做,绳索却好像具有生命般,灵巧避开了她的手指。
“这是时间已书写过的答案,你或我,都无法更改。”神父的脸变得模糊,仿佛被烧融的蜡烛,顺着躯体流下来。
“不,不行。”她伸出双手,拼命去接那些流淌下来的五官。
然而,不仅是神父正在融化,她的双手和身体也开始融化。
她看见自己的双腿竟一寸寸变短,最终变成了地上的一滩液体。
“流淌的时间会告诉你所有,过去,现在,与未来。”神父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不,不!”她试图抱住头,可连手臂与头颅都不复存在。
“我的孩子,你无需走上和我相同的道路。你该去体验爱、体验世界、体验我未曾得到的幸福。你该以‘人’的身份,去和爱着你的人在一起。”神父的声音变得缥缈。
“不!无人爱我!”她嘶喊着。
神父最后的声音里带着温暖,轻飘飘传入她耳中:“至少,我爱你。”
她听着神父的话语,身体化作了一滩粘稠液体,在原地缓慢流动。
液体表面泛出波光粼粼的色彩,一片又一片的璀璨鳞片随着液体起伏。
侵入梦境的黑雾不敢靠近她,只是在她的上方盘旋。
一页纸从黑雾里飘落,她感知到纸页的正面和背面同时写着一句话:
“附加题:我是谁。”
【梦游者肆号】
TA醒来了。
或者TA从未睡去。
TA空空荡荡,风从身体里呼啸而过。
TA望向天空,红色、紫色、绿色交织的诡异云霞里,落下无数根柱状闪电。
TA感到些许兴奋,主动靠近闪电。
狂风与闪电交融,弥散出未知气体,TA无需呼吸,只是漫无目的四处飘荡。
TA俯瞰大地,将亿万年化作为一瞬。
TA看到冰川融化,看到海洋褪去、裸露出陆地。
看到紫红色的天空变为湛蓝,看到无数微小的生物在森林、沼泽、荒漠间迁徙。
TA漂浮在空中,偶尔施于陆地以闪电,偶尔又降下暴雨。
TA没有善恶、没有情感,或许也没有意志。
TA不会因陆地、海洋、天空里生物的死去而抱憾,也不会因生物的突然繁衍壮大而欣喜。
TA只是飘荡,并以自己的方式对这片天地施加影响。
极其偶然的情况下,TA会遇到同类。
同类也和TA一样,飘荡在高空,沉潜于深海,埋没于砂砾,隐藏于巨石。
一场持续的陨石雨过后,一些外来者们在火光中穿透大气层,降临于陆地。
TA对此无感,依然像从前那样漫无目的游荡。
后来,又不知过了多久,久到TA快要忘记自己的存在。
此时,城邦里聚集着名为“人类”的渺小生灵,他们正在圆形广场上高谈阔论。
TA听到他们对TA进行了命名:“元素”。
TA乘着微风、侧耳倾听,第一次产生了名为“兴趣”的情绪。
再之后,某个月夜,雷电的能量从TA体内分离。
深夜被一柱柱闪电照亮,飓风呼啸着穿过平原,涤荡山峰。
TA感到“风元素”被提纯,雷电的能量却在一次次劈向陆地时散逸。
地底和海洋里的同类们纷纷现身,拼命汲取着力量。
TA没有阻止。
聚集与散逸,出现与消失,是最寻常之事。
若干年后,TA听到一个关于这晚的故事。
故事里,TA被称为“提丰”,乃是万魔之王、恶魔之神、妖魔之父。
那个雷电交加、飓风呼啸的夜晚,被描述成“提丰”与宙斯的最终一战。
象征风暴之力的泰坦巨人“提丰”,被掌握雷电之力的众神之王宙斯所杀,其身化为火山。
TA听着这个故事,既惊叹于人类的想象力,又感到了一些奇妙的趣味。
TA甚至偶尔会变幻为世人口中描述的百首巨龙提丰的模样,从旷野上快速掠过,酝酿起巨大的龙卷风。
高天之风的自由,冲向山巅的速度,不被时间拘束的存在。
就是TA,或者该称之为“祂”。
*
能量散逸仍在发生,祂静静等待着无情的时间将自己化作一缕微风。
不过,祂的同类们却开展行动,用各种方式巩固自身存在。
有的显出神迹,让人类为祂们著书立说、为祂们修建神庙。
有的庇佑一方,在口口相传的故事里,为自身形象添砖加瓦。
有的伺机而动,随时准备吞噬陨落神祇的能量。
作为最古老的、从自然元素中诞生的祂,不屑与祂们为伍。
祂既不想永生,亦不想护佑人类,也毫无在陨落前降下滔天灾祸的兴趣。
顺其自然,就是祂的意志。
祂化作半透明的风,银白色头发肆意飘荡。
祂常常坐在高高的山峰上,展开遮天蔽日的肉翼,发出人类无法听到的嚎叫。
祂离群索居,很偶然的情况下会被某些同类盯上。
若祂们妄图吞噬祂的力量,祂会毫不犹豫地用飓风撕碎祂们的身体,彻底毁灭祂们的精神。
对于诸神间的纷争,祂连冷眼旁观都算不上,祂根本不想去知道了解。
直到某一日黄昏,祂照例盘踞在白雪覆盖的山顶,却遇到一位不速之客。
晨昏交界之时,总有些不自量力的家伙来此叨扰清净。祂如此想着。
不过那家伙很懂礼数,先通报了自己的身份,并说明了来意。
“伟大的暴风之主,尊敬的万魔之王提丰,请允许我献上对您最大的忠诚的敬意。”说完,来客将空气撕开一个裂口,从中倒出不计其数的宝石与金币。
那些闪亮亮的玩意儿在雪堆中格外耀眼,祂不禁眯起眼睛。
“我乃区区一介夜魔,对您并无威胁,您的轻微吐息都会让我葬身于风暴中。来此,只是为了向您讲述故事,以取悦您的精神。”夜魔穿着华丽的衣衫,朝雪山山顶鞠躬致意。
祂不置可否,内心嗤笑着夜魔的愚蠢,又不禁产生了微小的好奇。
夜魔就这样立在山腰,向祂讲述起一个个光怪陆离的、有关人类的故事。
直讲到太阳从东方升起,夜魔才挥动星星披风,赶在第一缕光洒下时隐匿于黑夜中。
夜魔似乎真的别无所求,只是来此为祂讲述故事。
当夜魔讲述完第99个故事时,祂难得开了尊口,询问夜魔想要得到什么。
夜魔扬起诡谲难辨的笑容,操着一如既往极富戏剧化的口吻说到:“想得到一个‘梦想’。”
祂觉得被戏弄了,于是扬起暴风雪,准备埋葬掉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小夜魔。
夜魔在星辰、雪粒间跳跃起舞,将月光编织成捕梦网,把星辰装点在梦的边缘,以深沉夜色作为梦的画布,笼罩了整座雪山以及雪山上的祂。
祂看着夜魔的小把戏,竟一反常态,没有用飓风撕开梦网。
因为,夜色之梦太过美好绚烂。
祂在梦里看到这个星球初始的模样,
看到自己第一次作为一缕风拂过沸腾的湖面,
也看到第一次幻化成百首巨龙时的滑稽模样。
除此之外,祂还看了未来,看到了可怕的、不可逆的▇▇,看到了自己的陨落与重生。
祂看着万事万物起于一场爆炸,又渐渐熄灭,归于寂静,忽然产生了从未有过的情绪。
祂沉默地看着“梦”,同时感到自身的能量正在快速流失。
夜魔收起星星披风,单手按胸,鞠躬施礼。
能量流失了大半的祂,从百首巨龙幻化成银发青年的模样,从雪山顶上飘然而下。
祂不带感情地对夜魔说:“很好,你的梦摄取了我的能量。不过,我不打算现在就撕碎你这个该死的小偷。”
夜魔依旧恭敬鞠躬:“伟大的暴风之主,梦只是能量的交换场,并不会毫无缘由带走您的能量。”
祂疑惑地俯视夜魔,忽然,祂转变了态度,沉思起来。
夜魔单膝下跪,亲吻起祂脚下的雪地。
当第一缕阳光即将洒下时,夜魔翩然离去,声音如最婉转的夜莺鸣叫,在祂耳边响起:“您已许诺,会给我和人类一个梦想。”
此刻,祂睁开覆雪的双目,直视第一缕晨光。
祂通晓了古往今来所有的因果,掌握了关乎时间所有的规律。
祂丢失了强大的暴风之力,却得到了“时间”本身。
短暂的新奇过后,祂感到深深的疲倦。
祂合上双眼,将骨头化成最坚固的城墙,将血肉化成最肥沃的土壤,将牙齿化为最珍贵的矿产,将眼睛化为俯视陆地的第二轮月亮。
从前祂等待“散逸”,如今祂加速“散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