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抱臂,斜斜倚靠着门框,不屑说到:“生活?拿什么生活?我的丝绸礼服、花园房子、珠宝首饰,你一样都付不起。”
“可我……我愿意为你放弃全部……包括我的信仰。”他垂下头,看向鞋尖。
“别傻了。”女子推搡着他的肩膀,“对我说过这话的男人啊,从坟墓里到现在还活蹦乱跳的,没有上万也有几千了。”
“我是真心的!”他扬起头,努力控制着眼眶里的泪水。
女子抿了抿鲜红的唇,皱着眉头说:“你为我放弃信仰,只能说明信仰在你心中一文不值。你为我放弃一切,只能说明你的一切并无多少分量。你不了解我,我也不了解你,当然,我也不打算了解你。”
他嗫嚅着,还想争辩什么。
女子却将他推出门外,砰地一声关上门。
他定定站在门外,天空传来闷雷。
直到暴雨落下,房子二层的灯光亮起又熄灭,他仍一动不动站在雨中。
此刻困在身体里的他,心情复杂。
他一定程度上体会到了追求者的情绪,但从理智上,还是不能理解这种狂热到发疯的“爱”。
后半夜里,这具身体的温度一点点下降。
在冷到快要失去意识时,冻僵的腿终于迈开了离去的步伐。
“要放弃了吗?很好,她现在连‘自己’都不能理解,更别说去理解‘爱’了。”
他这样想着,身体却没有走向暖和的房子里,反而离温暖的街区越来越远,来到了城边的一处暗渠。
他一头栽入到肮脏的渠水中,再也没有起来。
*
“唔唔,唔!”他双手抓着脖子,使劲挣扎。
“噗。”他从上一个梦境里醒来。
在梦里感受溺亡的感觉,可真是相当糟糕。
他摸了摸被汗水打湿的头发,露出一脸苦相。
“哎,这就是所谓的报应吧。”他望向天花板,托腮感叹。
立在不远处的镜子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走到跟前,看见这次的身体又与前两次的身体不同,好像是位年轻学者的模样。
“等等,我一口气跳了3个不同人的梦境吗?不应该啊。”他疑惑地想。
于是,他从起点开始思考:“因为黑色螺旋的爆炸,我们四人的精神体发生了部分融合,也吸收了一定的黑雾能量。”
“之后葬船驶入黑雾核心区,黑雾能量被考试系统回收,我们各自进入梦境。”
“我原以为大家会分别进入自己的梦,在梦里找到心锚、确认‘自我’后就能脱离。不过照现在的情况看来,我们可能都进入到了别人的梦里。”
“好奇怪啊,我所在的这个梦太奇怪了。”
“三具身体是三个相貌,人物身份也各有不同,关键是他们所处的时代也完全不一样。”
“第一具身体参与了‘玫瑰女巫’的广场事件,那会儿是中世纪前叶。”
“第二具身体遇到了已经归隐的我,那可是广场事件发生150年后的时间,整个大陆已开始了猎杀巫师的行动。”
“第三具身体,也就是此刻,目测已经来到了中世纪后期,马上就会打破黑暗,迎来文艺复兴的曙光。”
他翻看着桌上的研究手稿,里面写着“遗传因子”、“显性”、“隐性”,还配有植株的剖面图。
砰,房间的门被推开。
一位留着胡子的中年人冲进来,焦急大喊:“快走,把这些手稿都带上,快走!勒梅神父派来的马车到门口了。”
时隔千年,再次听到“勒梅神父”这一名字,他的眼泪几乎掉下来。
可他的身体依旧慌张地收拾着桌面,嘴巴张开,对中年人说到:“老师,我们带不了这么多东西。”
中年人也挤到桌前,一起收拾着:“带不走的就烧掉,不能被异端审判庭的人发现。”
他紧咬住牙:“可这……都是老师您几十年的研究成果!”
中年人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重重叹气:“有什么办法呢?能拿多少就拿多少吧。勒梅神父拖住了审判庭那边的人,我们成功逃走,也能保全神父。”
装好几大箱的研究手稿和标本后,他和中年学者手提肩扛,下了楼梯。
门外,一位身着黑色斗篷的少女立在马车前,她看到他们,随即上前接过行李,装到了马车上。
他看着面容如故的少女,拼命克制起悸动的心情,扶着中年学者上车。
斗篷少女扬鞭,马车疾驰向野外。
坐在车上的他,饱受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折磨。
一种情绪是无限的怀念,困在这具身体的他,知道这次离别就是自己与神父的永别。
若当时他知道神父的全盘谋划,会怎样选择?
留在神父身边,帮他对抗异端审判庭?
还是帮助这位学者逃离国境,日后做出震惊世界、动摇整个神学根基的研究?
可不管怎样选择,现在他所处的,只是个梦境。
历史已定,无法更改。
他的神父,早已葬身于烈火之中。
另一种激烈的情绪却无关他的意志,是身体里残留着的。
他惊觉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居然保留着上两段梦境里的记忆,也就是说,身体原主人拥有前两世的记忆。
“怎会如此?继承记忆这件事,唯有魔法生物才办得到,身体原主只是个普通人。”
他烦闷地撩起马车窗户上的帘子,朝原野望去。
郁郁葱葱的草地绵延向远方,他单手托腮,忽然冒出个想法:“会不会是我在广场上的那个吻……”
“啊啊啊!为何会这样?我记不清那段记忆呢……如果真是因为我的吻导致了魔法能量紊乱,让身体原主人继承了本该忘记的记忆,那可真是糟糕。”
他使劲捶着自己的腿,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
正在此时,赶马车的斗篷少女冲车厢内的中年学者说:“傍晚前就能到预定好的驿站。”
“谢谢你,安格蕾修女。”中年学者点头致意。
名为“安格蕾”的修女面无表情:“到驿站稍作休整,烦请您二位自己驾车继续前往国境线,出境文书神父已准备好了。”
中年学者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诧异道:“修女不和我们一起离开?勒梅神父让我们照顾好你。”
“不用。”少女语调冷冰冰的。
“可你一个人回去,也救不了神父!”他的身体自行开口,语气激动。
少女沉默着,加快了扬鞭的频率。
马车颠簸,周围的一切也颠簸着。
眼前的景象逐渐褪去颜色,变为了黑白,丝丝缕缕的黑雾侵入梦境。
他深吸一口气,收敛起缅怀过去的情绪,右眼瞳孔上六瓣粉色梅花旋转。
黑雾环绕着他,不敢逼近。
他却敏锐捕捉到黑雾旋转间,有一张纸片也跟着旋转。
他向前伸展右手,那纸片就像被强力吸引住,摆脱了黑雾的钳制,飞到了他手上。
他看到纸上写着:
“附加题:我是谁。”
纸张背面,也写着相同的句子。
第70章
【梦游者叁号】
TA醒来了。
TA从绵软的床垫上直直起身, 这动作让TA感到胸前似乎……抖动了一下?
TA茫然地摸了摸柔软的胸口,顿时大惊失色。
TA慌张地从床上跳下去,忙不迭还被自己的睡裙绊了一跤。
TA攥紧裙摆, 甚至来不及穿上鞋, 就开始满屋子寻找镜子。
一面洛可可风格的华丽等身镜立在墙角, TA看到高度抛光的金属表面上,映照出自己现在的身影:
柔软蓬松的卷发搭在肩上,带有褶皱荷叶边的睡裙垂至小腿中段。
没有穿鞋的脚丫踩着地毯, TA羞赧地移开目光, 将视线上移。
然而, 当TA看到柔软的、顶着睡裙的胸脯时, 更加羞愧, 索性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后,才强迫自己接受了变成女性这一事实。
若不是出于离开梦境的目的, 她万万不会再看镜子一眼。
做足了心理准备,她凑近镜子, 去瞧自己此刻的脸孔。
那是张兼具了无边娇媚与懵懂纯真两种风格的脸, 纤细卷翘的睫毛下, 一双大眼睛里写满了惊诧慌乱,如同一只不小心闯入人类世界的小鹿。
鼻子小巧精致, 好像娇媚的狐狸幼崽,明明在诱惑人,可又让人心生怜爱, 不自觉踩入陷阱。
她的唇瓣微张, 看起来饱满Q弹,她情不自禁地用手按了按下嘴唇。
按完后她猛地捂住脸,绝不想承认刚才自己做了什么。
“我……这是……”她觉得自己像个变态, 干脆跑到床边一把拉过被子,裹住了全身。
做完整套动作,她才恢复了点儿理智,隐约觉察到镜中那张脸都点眼熟。
她现在很混乱,想要集中精力进行思考,变成了件极困难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