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卿君降落在塔前的浅滩, 众人从龙背上跳下,水已没过脚腕。
踏着水跑向塔楼,门却无法打开。
金黄色的锁孔嵌在漆黑铁门上, 格外显眼。
如同受到召唤, 小狼一步步走上前, 想用手触碰门, 被安格蕾一把抓住手腕。
小狼抬起头, 眼睛亮晶晶,倒映出安格蕾的模样:“安……”
安格蕾蹲下身, 平视着他,摇头。
小狼张开双臂, 展露笑容:“水要升上来了。安, 抱~”
安格蕾抱起他, 吴卿君也走到他们身边。
小狼忽地亲向安格蕾脸颊,又眼巴巴地转向吴卿君。
吴卿君有些害羞, 但仍将脸凑过去,小狼也亲了亲他的脸颊。
海水升到了膝盖位置,小狼在安格蕾怀里, 用毛茸茸的脑袋蹭着她, 声音闷闷的:“安,你会来接我吗?”
安格蕾抱紧他:“会的。”
“会很久吗?”眼泪糊住他的眼睛,他努力不去哭。
“不会, 我和卿卿会很快来接你。”安格蕾说着,看向吴卿君。
吴卿君用手摸了摸小狼的头,小狼仰起脸,上面混合着哭与笑,皱巴巴一团。
“那我……乖乖等你们。”说完,小狼伸出手,去触摸金色锁孔。
安格蕾控制住自己,不去阻拦他。
就这样,小狼在安格蕾、吴卿君以及所有人的注视下,变成钥匙,打开门扉。
继而消失。
门吱吱呀呀地响着,开了一条缝。
安格蕾和吴卿君一起推开门,温暖气息涌出。
离开冷雨,走进塔内,大家谨慎地环顾四周。
这里很小、很暖,只有壁炉,炉内木柴燃烧,劈啪作响。
棕色地毯铺在地上,沿着楼梯延伸向二楼。
这是显而易见的“邀请”,也是通向终点的邀请。
叶碎雪再也忍耐不住,他挤开众人,三步并两步冲上去。
既然已走到这里,再无犹豫的必要,更无回环的可能,其他人也紧随其后。
二楼比一楼宽敞点儿,但依旧很小,只是放了六张床,便已将空间填满。
然而,这六张床上垒了一层又一层的床垫,每个床垫颜色、花纹各异,高高地几乎垒到了屋顶。
这儿没有通向上层的楼梯,更无法抵达塔楼最顶层黑钟之所在。
大家互相看了看,尽管沉默,但都已明白:这里就是“终点”。
凌菲看着高高的床,竟没有结巴:“是豌豆公主吗?”
温晴握着她的手,从龙背上下来后,她们就一直手牵手。温晴说:“这些床是叫我们爬上去睡觉?”
安格蕾用手抚摸层层叠叠的床垫,柔软触觉带来困意:“是梦,最后的地点在梦中。”
“又、又会是循环……环的梦境?”凌菲抢着问。
“是不是睡一觉就知道咯~”李霄飘到一张床上,第一个睡上去。
叶碎雪也扒着床垫边缘,三下两下爬到顶,他没立刻躺下,而是坐着俯视其他人。
大家也陆续选了床,爬上去。安格蕾说:“别睡着,豌豆公主的故事里,无法睡着的才是公主,才算通过了考验。”
可惜她正说着这话,猫咪的呼噜声就回荡在小小空间内。
吴卿君无奈扶额,安格蕾同样苦笑到:“尽量别睡着。不过,睡着也没关系,我会去梦里找你们。”
温暖的房间,柔软的床垫,舒适的枕头,呼唤着人们进入梦乡。
听到安格蕾这样说,大家再顾不上其他,纷纷倒头就睡。
睡眠,洗去了记忆,洗涤了悲伤,让复杂的情感归于纯净,让混乱的色彩汇成静谧的黑。
梦里的时间如此模糊,不可感知。
像沉静的河流,在表面的波澜不惊下,奔腾了许久。
待静谧的黑色逐渐喧嚣,李霄睁开眼睛,看到自己躺在地上。
地面亮起复杂的魔法纹路,他身处法阵中央。
一群身着兜帽披风的“黑衣人”包围祭坛,他看不清他们的面貌,数不清人数,甚至怀疑他们不是人,是黑雾在梦里的投影。
“对啊,他们不是人,就像我也早都不是人了。”李霄轻飘飘浮起来,他俯视法阵,看见法阵中央是三角形,每一个尖端上都有一人,分别是自己、温晴和叶碎雪。
他飘着,如同黑雾弥散,朝着四面八方的“黑衣人”问到:“你们就是系统?”
嗡嗡嗡的无意义声音从黑衣人身体穿过,传导至另一人,声音在碰撞,意识在交融,概念与词汇在重组。
一股莫名的压力瞬间出现,将飘在空中的李霄重重压回地面,压到他自己的身体里。
四肢传来撕裂的痛楚,呕吐感随即产生,他喉头一动,嘴里喷出血,鼻子和耳朵里也流出温热液体,黑乎乎的视野同样染上了红。
伴着痛,李霄几乎笑出声,太久没有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连痛苦都是如此陌生而亲切。
他嘶哑着嗓子,又问了一遍:“你们就是系统?或者……是神?”
【神是什么?】
嗡鸣在李霄脑袋里响起,也在温晴和叶碎雪脑袋里响起,他们二人醒来,神情从迷茫变得了然。
温晴看不清黑暗里的事物,只感到自己像是被丢进了滚筒洗衣机,一圈又一圈地旋转。
叶碎雪倒是看见了三角形另外两端的李霄和温晴,他没有搭理二人,而是怀疑:这就是终点?
【神是什么?】嗡鸣声再起。“黑衣”晃动,收缩,扩展,散逸。
疼痛感席卷三人,李霄忍下呕吐欲,叶碎雪和温晴狂吐不止,血溅了一地。
李霄知道他们必须回答这个问题,这是最后的问题,也是一切的起源。
他摇晃着身体站起来,随即手掌脱落,手臂掉落,四肢稀里哗啦散了一地,血肉变成一滩。
但他仍有意识,仍能回答。
神可以摧毁他的身体,他不在乎。
他知道,“神”就是在用这种方法试图摧毁他,他更知道,击溃“恐惧”就是将其具象化。
李霄的头陷在身体的血肉里,一半是白骨,一半是残存的脑组织。
他一字一句,清晰回答:“神是权力,代表了支配的力量,就像这场考试,支配着我们。神,不过如此,神只是场考试!考试总会结束,我们的人生,不会一直在考试里!”
嗡鸣愈甚,彻底压碎李霄。
黑色珠子与白色圆环哒哒哒落下,掉在血肉里。
在剧烈疼痛中,温晴听见了李霄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异常清晰地刻进她心里。
她太痛了,痛到感知不到身体,看不见东西,张不开嘴。
但她领悟了李霄话语的全部意义,拼尽力气喊出来:“神是秩序,是规则的力量,就像考试里的题目,规定我们的方向,把自由的想法框在有限的选择里。可是题目,就是对的吗?题目,就必须存在吗?题目,就……”
温晴没有说完,就变成一滩血肉。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那些“黑衣”和黑雾,随着她的话语,收缩、编织,成了一条条的字符,就真的如同试卷上的题目那样。
叶碎雪看见了一切,看见了其他两人身体的崩溃与死亡。他没有恐惧,心里全是安宁和快乐,他很快就能与姐姐团聚。
在此之前,他要完成自己该做的事,答完这最后一张“试卷”。
他一字一顿说到:“神是正确,代表了意志的力量。神把意志强加于我们,扭曲我们的意志,就像那些该死的题目下,规定好了的答案。”
叶碎雪把温晴没来得及说完的话补充完毕:“题目,就该有答案吗?答案就一定正确吗?考试不该存在,题目不正确,答案不正确,神也不正确。不正确神,还能存在吗?!”
“所谓的‘神’,就是这些,不过是这些……”
黑雾散去,梦境消退。
床上的人从梦中惊醒。
安格蕾猛然坐起身,看到有三张床变空了,那些层层叠叠的床垫消失,每张床上都只铺了一条薄薄床垫。
吴卿君和凌菲也醒过来,凌菲跳下床,飞扑向姐姐的床。
她发疯似的在床上摸索,单薄床垫下,她翻出了一颗种子。
她又跑向另外两张空床,从床垫下找到了黑色珠子白色圆环,和一束枯萎的玫瑰。
第154章
安格蕾、吴卿君、凌菲围着这三样信物, 谁都没有说话,悲伤的情绪尚未发酵,也来不及为离别而悼念, 因为整个塔楼都在破碎、坠落。
墙壁、地板、床铺、天花板……
一切物体剥去伪装, 表面鼓胀、扭曲、冒着大小不一的气泡。
气泡破裂、表面撕开, 隐藏在物体中的黑雾飘出,又在下一秒被束缚成一串串的黑色字符,变成一道道题目、答案, 汇成一张张考卷。
安、吴、凌三人的手交叠在一起, 握住同伴遗留的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