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霄、温晴、叶碎雪最后的答题经历便浮现在他们脑中, 甚至他们还看到了后续场景:
法阵熄灭, “黑衣人”碎裂成字符, 字符组成概念、词语,词语又黏合成句, 如水流般汇成句子。句与句吸引,变为题目、答案。
答案显示不正确, 题目显示不正确, 于是句子崩裂, 再度一步步碎裂,回归字符。如此组合、破碎, 循环、往复。
安格蕾明白了,李霄他们以“具象化”捆缚住神投下的恐惧黑雾,让“未知”变成“已知”, 让“恐惧”变为“题目”。
题目已有, 怎能不回答?
安格蕾握紧信物,白色的、梦幻的、缥缈的雾从她每一根发丝间溢出,包裹住三人, 隔绝了黑雾。
地板碎成齑粉,坠落中,透过白雾,三人看见倒转的校园、城市、山峦、海水。
人造之物乃是人类的神迹,当他们坠落着离开了人类活动的领域,日月星辰便围拢过来。
日升月落、斗转星移。潮汐在日月牵引下,起起落落,四季在阳光雨水中,变幻色彩。
风自由地穿过峡谷、掠过平原、翻越高山,雷暴自由地降落,带着亘古不变的气魄。
然而,若继续坠落,坠落着离开地球,挣脱引力的束缚,自由飘荡在无尽黑暗中,那么,日月星辰也不过是掌中之物。
去握时,又皆成虚影。
一只只水母收拢、舒张,包裹住星球。
一朵朵玫瑰枯萎、绽放,花芯里结出熟睡的婴儿头颅。
一张张纸页飘飞,又变成一座座墓碑,落在宇宙的星海中。
时间的丝线缠绕成莫比乌斯环,环越来越大,充斥整个空间。
圆环是黑与白,是正面也是背面。
安、吴、凌站在白色的一面,他们向下看或向上望,看见另一边的黑色里,藏满了扩张又收缩的黑影。
黑影被束缚在字符里,此刻它们却充满力量,忽地挣脱限制,开始扩张。
它们的扩张,是无可辩驳的正确性,是世间唯一的真理,同样也是恐惧,是深入无限分裂的原子、原子核、质子、电子、夸克的敏锐。
这份“敏锐”,能感受种苗在种匣里胎动时最细微的颤抖,也能感受星球公转时破开真空时最拙钝的震颤。
敏锐地感受一切伟大与美好,感受生命的奇迹。
也敏锐地感受到生命是悬崖边的沙堆,只要天上再落下一粒沙,整个沙堆都会崩塌,跌入无尽深渊。
莫比乌斯环的白色一面被快速侵蚀,就像它本来只有一面、不分黑白那样。
站在仅存的白色中的三人,已被黑影笼罩,并开始与黑影共享权柄与力量。
凌菲拥有了充斥天地的力量。
她感受到宇宙的收缩与扩张,此刻真正站在高位,审视自己作为造物主时,对生命的怜爱与保护。
她感受到神的“正确性”,体会到人类能存活至今,正是神手里落下的偶然沙粒。
然而人类就这样在摇摇欲坠的砂砾上,建立起文明与国家,展现出生命与智慧的力量。
吴卿君以龙的姿态,悬停于漆黑宇宙。
他感受到宇宙里隐隐搏动的恶意,倏忽而至的窥视,以及四面八方的压迫感。
每一处都是未知,每一处都是黑暗,每一处都是恐惧。
他心底的声音在呐喊:退回去,退到雪山顶,封锁我们的星球,苟活于世界之中。
不去窥探,便不会毁灭。
安格蕾感受到身体与精神再次飘散为雾。
她侵入时间与空间的每个缝隙,真空的缝隙、原子的缝隙、历史的缝隙以及未来的缝隙。
过度的敏锐让白雾四散,过度的探求欲与好奇心,让她几乎无法维持自体的完整性和唯一性。
隐藏在缝隙里的黑雾蠢蠢欲动,包裹住白雾,将白色彻底溶解。
悬停于宇宙真空的吴卿君发现白雾溶解,拼命挥动龙翼,试图聚拢飘散的白雾,但没有用。
黑雾无声,但某种声音直接在心灵深处回响:
【人类栖息之所被环伺,不久的将来,就会被黑暗与未知侵蚀。唯有神所指引的,才是唯一正确的生存之路。】
【隔绝未知而危险的道路,选定唯一正确的可知路线,就像你曾经选择过的那样。】
【放弃对时空权柄的执著,交还于神,人类将得到永久庇护。】
声音响起的同时,吴卿君脑海闪回过自己在平行时空里的种种过往,在钟楼里一次次选择自杀,在生命弥留之际体会到的尘埃落定。
纵然是死亡,纵然是无法更改的结局,但它对吴卿君仍充满了强烈的诱惑。
确定性,是致命的诱惑。
【加入我们,成为一员,成为神,成为规律,成为掌控一切的至高,成为正确性本身。】
凌菲心中也响起了声音,眼前出现了操控万物、成为神的画卷。
“神”是高于“主角”的存在,是操控棋子的存在,是编写故事、历史、未来的存在。
她看着画卷中登临王座的自己,看到自己成为了真正意义上操控生命的“傀儡师”。
她似在被侵蚀,黑雾染透了她脚下的白色,包裹住她。
凌菲在黑雾里说到:“神是正确的,神规定的就是正确性。”
“但只有在‘正确性’下,才能‘生存’吗?”
“正确性的道路之外,还有无边无际的偶然和意外。”
“正确性是一条路,它是窄路,容不下所有生命通过。”
“更多的生命,存活于偶然的旷野上。”
“为了修建唯一正确的窄路,而去毁掉大地。如果大地都不存在,窄路又将建在何处?”
“如果成为神就能操控一切,但一切凡人都不存在,神又能操控谁?”
凌菲没有结巴,一口气说出心中所想,打碎“正确”与“生存”那看似牢不可破的联结。
黑雾也随着她的话语,变为道路,当大地崩裂,道路随即崩裂。
吴卿君听到黑雾里凌菲的声音,又看到黑雾构成了窄路,贯穿宇宙,下个瞬间,窄路断裂,像被截成数段的蚯蚓。
他受到了强烈鼓舞,又想起李霄使用过的“具象化”。
他忽然醒悟:语言本身就是一种具象化,只要能被言说的,便不再是未知。
吴卿君没有张嘴,而是在心里对“神”的诱惑做出回应:“未知,必然会带来‘灾难’?”
“既是‘未知’,便包含‘未知之物’。若‘未知之物’就是‘灾难’,便不能称其为‘未知’。”
“你们神所说的‘要隔绝未知而危险的道路’,这条路并非一定通向‘灾难’,既无‘灾难’,何提‘危险’?”
“未知里真正包含的,是‘恐惧’,是人类从远古而来就携带的感情。”
【去臣服于恐惧,去规避于恐惧。】心底的声音响起。
“恐惧帮助我们存活至今,但恐惧不能阻止我们走向未来。”
“我是恐惧的,但恐惧之墙,将在此刻,倒塌。”
如此说出的话语,黑雾也随话语变形,成为一道隔绝现在与未来的高墙。
接着,高墙倒塌。
吴卿君打破“未知”与“灾难”的关联,让凌菲的“旷野”不再受到限制。
白色“旷野”重新蔓延,凌菲撕扯掉包裹在身上的黑色,她看见了吴卿君,却找不到安格蕾。
“她在哪?”凌菲急切。
吴卿君面色如常,沉静站在白色之中。
很快,安格蕾的声音从白色里响起:“神,谢谢你,让我散入万事万物。这份敏锐,是绝望亦是希望,是疼痛亦是幸福。”
伴随话语,有东西从黑暗里析出,是一对连体婴孩。
两颗头共用一具身体,通体漆黑,被析出后,两张嘴同时裂开,哇哇大哭。
“从‘敏锐’里诞生的‘孩子’,你们注定会感知更多痛苦。”安格蕾的声音无比温柔,像母亲的手安抚着婴孩。
白色的雾缠绕到连体婴上,硬生生将其撕裂,莫比乌斯环也开始断裂。
尖锐的嘶鸣,穿透精神的绝叫响起:【停下,你在做什么?想摧毁这个世界吗?】
安格蕾依旧温柔:“敏锐带来痛苦与不幸,敏锐也带来对未知的防范与预测。”
“可妄图掌控一切,在祭坛上不断献祭生命与可能性,就是对生命奇迹的亵渎。”
“生命本就生于偶然,生于未知。”
“为了抵御未知,神拥有了‘预知’。但预知不能成为封锁偶然、扼杀未知的工具。”
【预知是为了正确的道路。】
安格蕾的白雾继续撕扯双生子:“我将留下这份‘预知’,也将带走他的另一半。”
【你可知你带走的是何物?!】
安格蕾笑了,她当然知道——“预知”的另一半,是“惊恐”。
“惊恐,留在梦里就好。这个世界,要让勇敢者去探索,让勇敢者去毁灭,让勇敢者去创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