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格蕾想要止住哭泣,可完全做不到,甚至刚一冒出“别哭”的念头,哭得就更加厉害。
那些汹涌的情绪继续发酵,在心痛与委屈中,混入了更多复杂的感情:恐惧、疑惑、失望、羡慕、愤怒、悔恨、嫉妒……
她被拉扯向情绪旋涡,然而这一次,旋涡无法吞噬她,因为温暖的怀抱将她牢牢固定在此时此地。
华贵地毯上,一个个巨大的鹅蛋在摇晃,它们互相碰撞,犹如窃窃私语。
被安格蕾放在沙发上的蛋,摇晃得最为剧烈,差点儿就翻倒到地上,被公爵一把捞住,揣在怀中。
公爵也站起身,望向红发女士与安格蕾,眼角泛红。
起初,他快步走到她们身边,红发女士深情地看了眼公爵,抿住嘴唇,微微摇头。公爵闭上眼,将叹息吞下,抱着鹅蛋离开房间,轻柔地带上了房门。
安格蕾忘记了是怎样止住哭泣的,唯一记得是,在酸涩泛咸的泪水里,总有温暖怀抱将她包裹。
现在,她坐在沙发上,头还靠在红发女士的肩膀。
她知道这样很无礼很奇怪,可她不愿意分开,因为红发女士不仅暖融融,身上还萦绕着好闻的香气。
那味道像是太阳照在绿色叶片上,露水蒸发时的清香;又像是橱窗里瓶瓶罐罐间,散逸出的草药味道。带点涩,带点苦,在苦涩后,又回荡着丝丝甜意。
“困了吗?想睡一会儿?”红发女士听见安格蕾的哭泣平息,温柔问到。
“不想。”安格蕾就想这样坐着,待在她身边。
“好啊,那我们聊天。你可以叫我公爵夫人,也可以叫我……洛蕾莱。”红发女士用手揽住安格蕾的肩。
“洛蕾莱……您是莱茵河女神?”安格蕾抬起眸子,好奇看向她。
“是女妖。”洛蕾莱眉眼弯弯,“坐在回声崖上,唱起迷梦之歌,引发船只触礁的女妖。”
安格蕾摇头:“不,您不会这样。”
洛蕾莱笑着摸了摸安格蕾的头发:“为什么不呢?女妖都是这样邪恶的存在。”
安格蕾认真:“女妖……不总是邪恶。很多女妖是善良的,她们帮助别人,救助别人,但她们却被冤枉、被指责、被烧死……”
说着说着,安格蕾又流下眼泪。
洛蕾莱的笑容变为悲伤,她更紧地搂住安格蕾:“你说得对,这世间不总有公正,善良也不总被珍视。不过啊,就像回声崖会回荡你的声音,当你发出善意的呼喊,即使无人听到,总有一天,世界也会回荡你的善意。”
“总有一天……是哪一天?”安格蕾红着眼睛,委屈问到。
“今天。”洛蕾莱坚定地说。
安格蕾愣住,她鼓着嘴,想要反驳,又不知说些什么好。
洛蕾莱笑了:“你知道吗?因为你的到来,我们才存在于此,我和……公爵才能见到你。”
安格蕾张开嘴,呆呆地眨动眼睛。
洛蕾莱打趣道:“这难道不是一种幸运?还是说,你不想遇见我?”
“不!”安格蕾大声说,“我想!我想遇见您……您、很好,您是好人。”
洛蕾莱看着结结巴巴的安格蕾,露出既温柔又骄傲的神情:“你也是很好很好的‘人’,我们永远为你……”
安格蕾等待着她后续的话语,可洛蕾莱忽然止住话头,环视一圈房间,说到:“你看,这里是我的家。你的家是什么样的?”
没头没尾的问话让安格蕾头脑发蒙,不过她仍认真思考起来:“我的家……不在这里,在一个很远的地方。”
洛蕾莱点点头,露出鼓励的神情。
安格蕾咬了下嘴唇,继续说:“家里有爸爸妈妈和我。”
“他们一定是非常好的人。”洛蕾莱说。
安格蕾使劲点头,像被催眠般,开始事无巨细地倾诉:“我妈妈是高中体育老师,她有点严厉,但对我很好。她教我骑车,带我跑步,还让我跟她学武术,她说这样就不会有人欺负我。她很漂亮,也很酷,是全国武术冠军,全校同学都很崇拜她!不过,在她眼皮底下的三年高中生活,真的毫无自由。要是她突然叫了我的全名,我就知道自己要完蛋了。”
“我爸爸是科学家,他研究的是量子科技。他在研发一种很厉害的钟,嗯……叫做原子钟,这个钟要2000万年才有1秒误差,能用在航空航天上,还能探索宇宙本质。不过,他老是在加班,每次回家头发都油油的,一直嚷嚷着好困啊、要睡觉,哎,真是的,和电视里那些科学家完全不一样。而且他教我做题的时候,总是用学校里没教过的方法,我都听不懂。”
“对啦,我家还有两只猫,一只叫麻薯,一只叫奶茶。它们都很乖很可爱,特别安静,是‘哑巴猫’。只有要吃猫条和罐头的时候,才会在你脚边绕来绕去,一边用脑袋拱你的腿,一边喵喵叫。”
“哎,不知道麻薯奶茶在做什么?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怎样了……”
“妈妈要是打不通我的电话,一定很着急,爸爸会不会也来学校了?他们被挡在门外了吗?”
“那些回去的同学,是不是已经和家人见面了?”
“我也好想回家……”安格蕾的声音低下去,泪水再次涌出眼眶。
洛蕾莱安静听着,很久没有说话。
直到壁炉里的木柴被烧得劈啪作响时,她才开口,语调里尽是酸涩:“好孩子,你会见到爸爸妈妈,你会回到家人身边。”
与此同时,在城堡的尖塔阁楼。
公爵怀里的鹅蛋仍在剧烈震动,若不是他用双手按住,蛋早就飞了出去。
即使小心看护,蛋壳上仍布满了细纹,有开裂的趋势。鹅蛋内部的声音也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最初只有“爸”“妈”这样的单音节词,之后变成了“回家”,再之后成了一串串句子:“我要离开这里,我要回家,我要爸爸妈妈。”
一滴滴泪水落在鹅蛋上,很快消失不见,似乎顺着裂缝渗进里面。
眼泪在公爵脸上划出皱纹与沟壑,让华贵英俊的面孔一瞬间苍老了许多。
他抱着鹅蛋,瘫坐在书桌前的椅子里。
书桌上,放着三页羊皮纸,纸上的内容本该雕刻在怀里的鹅蛋上。
公爵一手牢牢按住鹅蛋,另一只手拿起羊皮纸,匆匆翻阅。
他皱着眉,看到了最后一页的最后一句话写着:
“白兔先生砍掉了爱丽丝的头。”
第134章
故事被记录在纸上, 墨水却透过纸面刺入内心。
书写故事的公爵,未曾想过自己的文字竟化为利刃,搅动着五脏六腑。
阁楼窗沿外的紫色藤蔓正在爬行, 映出如蛇般的阴影。
它们紧扒着窗, 向内窥视。它们一条条交织、搅动, 发出嘶嘶声。
以往,公爵会用刻刀敲击玻璃窗,如此这般, 藤蔓便会退缩回去。
但现在, 他皱着眉, 一遍遍读着羊皮纸上的故事, 无暇顾及外物。
他写的故事, 是这样的:
绿色迷宫一角,有座悬崖。悬崖之上, 有座黑色庄园。
庄园外,阴森鬼魅的风呼啸着。庄园内, 紫色藤蔓爬满高墙, 紧闭的拱形玻璃窗密不透风。
华贵房间内, 壁炉温暖,火光跃动。
一颗颗巨大鹅蛋坐在地毯上, 等待被雕刻故事,等待孵化出孩子。
99颗蛋,是庄园主人——公爵雕刻的极限, 也是故事的极限。
圆满, 是由1根竖直的脊椎与2颗滚圆的头颅构成。
圆满,遥不可及。圆满,就在今日。
今日, 一位女孩、一匹幼狼、两只兔子叩开城堡大门。
公爵夫人热情迎接,问女孩愿意不愿意成为她的第100颗蛋。
女孩会拒绝吗?应该会的,她可不认识城堡里的人。
公爵夫人又问,愿不愿意献出兔子或幼狼,成为第100颗蛋,女孩再次拒绝。
公爵夫人发怒,红发像海浪涌起。
据说这样的红发,只有红心女王才会拥有。
奔涌的红发无限制边长变宽,席卷城堡每个角落。
女孩、兔子、幼狼在红色波涛里起伏,她们听见波涛咆哮着:“砍掉她的头。”
红色海水越升越高,即将填满整座城堡。
此时,公爵提着火烈鸟球杆回家,在他打开大门的刹那,红色波涛退却了,变回成夫人飘逸的红发。
公爵大喊着“好累”,随手丢掉了球杆,瘫坐进柔软的扶手椅。
他的身后,一张张扑克牌士兵鱼贯而入,它们走进城堡,从地毯上抱起一颗颗鹅蛋。
夫人拦住士兵,公爵无奈地说:“女王和国王正在举行门球狂欢日,已经打碎了66颗蛋,现在必须补充蛋。”
夫人生气:“蛋是我们的!”
公爵叹息:“将蛋献给女王,是为了我们,也是为了更好的明天。”
夫人愤怒,她说,损失了如此多的蛋,要把女孩和她的同伴做成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