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最初黑雾吞噬郭苗苗，到考试开启，一张张死亡名条飘落，到散逸全部力量送同学离开，再到看着吴卿君在面前破碎，这一切，为什么？
“是……梦吗？”
如果是梦，所有人都不会死，梦的世界里，不该有死亡。
如果是梦，当梦里的自己死亡，就会醒来吗？
“那就让空壳破碎，让万物湮灭，让存在之物长存，让我脱离梦的迷雾。”
*
海潮褪去，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很快变成嘈杂的交谈。
安格蕾浑身酸痛，燥热不安，她挣扎着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知在何时入睡，更不知自己身处何处。
深棕色木质天花板出现在视野上方，嗡嗡声近在咫尺。她微动身体，一颗蛋从她额头上滚落，掉在地毯上。
蛋里传出巨大噪音，像是几百个人同时说话，乱糟糟地挤压着神经。
“这里是……”安格蕾眨动眼睛，视野逐渐清晰。
松软的酒红色沙发，挂满风景画的墙壁，火苗跃动的壁炉，铺满房间的华丽地毯，以及地毯上摆着的一颗颗巨大鹅蛋。
她就躺在鹅蛋环绕的沙发上，不知是谁还给她盖上了毛毯。
“蛋？”安格蕾记起刚才有东西从自己额头上掉下去，好像就是个蛋。
尽管疲乏无力，她依旧伸长手臂，去拿滚落到地毯上的蛋。
这是颗手掌大小的蛋，表面洁白无瑕，质地光滑坚硬，但在不起眼的位置上，有个不起眼的小洞。
安格蕾用手抚摸小洞，感觉不到任何凹陷之处。
她疑惑地将小洞贴近耳朵，隐约听见里面传来嗡嗡声，之后她又拿到眼前，凝视着针眼大小的洞。
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她和房间一起扭曲变形，像被吸进旋涡里的水流，快速转动着。
“该醒了。”低沉的声音传来，安格蕾肩头一沉，有只温暖的大手搭了上去。
眩晕感消失，房间也恢复正常。
眼前的高大男人弯着腰，笑着收回手。
他是个中年男人，脸上已有皱纹，鬓角也已斑白，但依旧无损于英俊样貌，甚至为过于英俊而显得轻浮的脸上增添了成熟魅力。
安格蕾更加疑惑，抱着毯子和蛋朝沙发角落挪动。
男人局促地抿抿嘴，坐在沙发另一头。
他清了清嗓子，似乎要开口，安格蕾看向他，他却只是不安地用手指动了动鬓角白发。
奇怪的沉默笼罩房间，安格蕾抚摸着光滑的蛋，既没有感受到尴尬，也没有想要打破沉默的冲动。
她安静地蜷缩在沙发角落，安心平静的暖流包裹住她。
“不要太沉溺在梦里。”男人终于说话了。
“好。”安格蕾点头，松开了蛋。
“我是……公爵，你好。”男人转过头，表情紧张，完全没有公爵的风度，反而像是等待评分的小学生模样。
“你好，公爵。”安格蕾心想，这就是吴卿君让她找的公爵吗？和想象中大不一样。
“你好。”公爵重复着问好，看了眼安格蕾，又局促地移开视线。
“公爵，这颗蛋里有什么？里面的东西，是……梦吗？”安格蕾问。
“可以这样说，但我们更愿将它称为：灵魂栖息之所。”公爵笑着看她，眼角湿润。
“您怎么了？”安格蕾歪着头，非常疑惑。
“阿嚏！”公爵夸张地打了个喷嚏，用手指飞速掠过眼角，“伤风，一定是伤风了。”
“哦哦。”安格蕾好奇，心想童话副本里也会感冒伤风？
“你不用担心。”公爵说完，立刻摆手补充道，“不不，不是为我担心，我的意思是你不用为白兔担心。”
“卿卿？他在这里！”安格蕾紧抓住毯子，朝公爵那边探身。
公爵没好气地说：“算是吧。那小子真没用！”
“怎么了？”安格蕾期待地问。
公爵不屑地哼了一声，双手抱臂：“他把自己搞到空壳破碎，还好意思保护你？”
“那……那壳子碎掉的他，在哪儿？”安格蕾忽略掉公爵的不悦，心头的快乐一点点升起。
“在蛋里。”公爵起身，走向壁炉，弯腰抱起壁炉边地毯上的一颗白色鹅蛋。
安格蕾也急忙起身，却因浑身无力跌坐回沙发。
“你不要起来！”公爵厉声道，转而又放缓语气，“我拿过来。”
足有40厘米的蛋，被公爵抱在怀里。
他不悦地用手指一下下戳着蛋壳，闷声闷气道：“要不是我们提前让他把灵魂放进蛋里，他早就完蛋了！”
“所以，碎掉的是虚假的卿卿，真正的卿卿还在蛋里？”安格蕾好奇，凑到蛋边端详。
“呵呵，倒也不是。破碎的，是一部分的他。他灵魂的核心部分被提取到这里，即使外界的壳碎掉，这里依旧能孵化出完整的他。”公爵颇为自豪地说。
“好厉害！”安格蕾绽放笑颜，随即眼巴巴地问，“蛋什么时候能孵出来呀？”
“早着呢。”公爵冷言冷语。
“早着呢是多久？”安格蕾莫名对公爵有种亲切感，不自觉大胆起来。
“嗯……嗯……再有几小时。”公爵背过脸去。
“好早！”安格蕾开心，伸出手轻轻摸了下蛋。
公爵看到后，急忙起身将蛋抱走，重新放回壁炉边，冷淡地说了句：“蛋的孵化，需要温度。”
“好呢。”安格蕾乖巧点头。
公爵靠在壁炉边，瞪了眼地上的蛋，又望向安格蕾：“你……过得好吗？”
“什么？”安格蕾不明所以。
公爵轻轻摇头，语气担忧：“你的梦里，没有你自己，全是别人的声音。”
“我的梦？您是说这颗吵吵嚷嚷的蛋，是我的梦？”安格蕾认真思考，“既然我的梦在蛋里，蛋又是灵魂栖息之所，那我是不是死掉后也能从蛋里重生呀？”
“不行！”公爵快走几步，来到沙发前，俯视着她，“你不行！”
“为什么？”安格蕾茫然。
“因为~”随着门被推开的吱呀声，一道温柔沉静的女性声音飘进屋内，“梦，不能栖息在梦里。”
第133章
一名身姿曼妙的女士走进房间。
她的红发无风自动, 发尾漂浮在空中，宛如红色浪潮奔腾。
她的眼睛像山间最灵动的小鹿，清澈又狡黠。
她唇角噙着笑, 蕴藏着经年累月的智慧, 又如初生的婴儿般天真无邪。
她似乎年长, 又似乎年轻。她的眼角似有皱纹，又似光洁如玉。
她的怀里，窝着熟睡的柴郡猫。
她一手托住毛绒绒的猫咪, 一手梳理着猫咪的毛发。
她, 是油画里走出的女神。
她, 是童话故事本身。
安格蕾呆呆看向她, 在她出现的那刻, 安格蕾就像眉心中了一箭，被钉在原地无法动弹。
时空全数定格。漫长岁月被压缩为一瞬, 辽远世界被缩小为一隅。
一切劳累和委屈都不再重要，一路的跋涉, 只为了遇见她。
像是梦中的葬船终于抵达了港口, 像是海下缓慢升起的雕像终于露出真容, 像是旅途终于到了尽头……
“我、见过您吗？”安格蕾扶着沙发，缓慢站起。激荡的心境扫除了身体上的疲惫, 她一步步朝她走去。
红发女士松开怀里的柴郡猫，猫咪化作一缕烟雾飘散。
她也朝安格蕾走去，没有说话、没有回答, 而是张开怀抱, 抱住了安格蕾。
温暖柔软的怀抱，是粉红色的海洋托举住了小小游船，是暴雨中的木屋隔绝了凄风冷雨。
未曾见过的人, 却像是一直等待的人。
安格蕾不明白，只是更深地埋进怀抱。
“好孩子……”红发女士轻拍着安格蕾的背。
“您……认识我？”安格蕾一开口，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带了哭腔。
她愣愣地去摸眼睛，手指还未触及到湿润，嘴里咸咸的味道、鼻腔里呼吸不畅的感觉，已经宣告着“哭泣”的事实。
“怎么会……”安格蕾茫然，视野被泪水模糊。
之前在释放全部力量维系通道时，她就已经丧失了哭泣的权利。一次次的委屈、一次次的心痛，都不能让她流下眼泪，为什么现在会哭？
为什么遇见这位陌生的女士会哭？
泪水中，红发女士的脸孔不甚清晰，但她指尖的温暖又是如此真实。
她捏着手帕一角，拭去安格蕾的泪，隔着绢丝手帕，她的温度传递到安格蕾脸颊。
“好孩子。”红发女士重复着这句话。
安格蕾的泪水愈加汹涌，从最初的流泪，演变为了抽泣，又升级成嚎啕大哭。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哭，可一见到这位女士，就止不住眼泪。
酸楚的液体满溢到喉咙，腹部也因为剧烈哭泣而抽痛，大脑更是处于缺氧状态，一阵阵发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