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伤、担忧、焦虑、困惑、愤怒、委屈……
强烈的情绪如海浪,一浪接一浪拍打着她的理智,让她不能思考。
“相信……”
浪潮翻涌、理智丧志中,她唯一能抓住的词语是“相信”。
“相信你……”
就算你没有告诉我原因,就算没有理性的支撑,依旧相信你。
安格蕾抱着高顶礼帽,就像抱着爱人的骨灰盒,有种尘埃落定的悲凉。
但她又固执地相信,相信吴卿君所说的“再见”并不会太远。
头顶太阳照耀,绿色迷宫铺展。
一切回到了最初模样,就像复制粘贴出的劣质画面,不断重复上演。
高顶礼帽占用了安格蕾的一只手,她的另一只手死死牵着小狼。
吴卿君不在了,能保护小狼的只剩她。她在心里起誓,绝对不能弄丢小狼,绝对要带他离开副本。
行尸走肉般地前行着,尽管知道目的地是公爵庄园,怎么过去仍是未知。
虽然如此,安格蕾却预感到转机很快会出现。
毕竟,这里的法则之一便是:“当你们互相需要时,大门就会为你敞开。”
碎片全数放进高顶礼帽,并未产生额外重量。
在吴卿君碎掉的那一刻,他的身体就变成了灰白色的石膏雕塑。
雕塑是空心的,外壳很薄,碎裂后内部流出一滩黑红色血液混合物。
强烈担忧中,安格蕾除了相信所谓的“再见”,也努力平复情绪,做了一些推测:上个副本里,吴卿君的身份是人鱼公主,当他取回记忆时,角色外壳也曾开裂。不过那个时候,吴卿君没有像现在这样原地消失……
“你去哪里了,什么时候再见。”安格蕾的心情从悲伤转为焦虑,又生出许多埋怨。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空气里浮现出模糊轮廓。
很快,实体形成,一只毛发蓬松的猫咪悬浮着,它微笑的弧度咧到了耳根,在脸上画出一个大大的半圆弧线。
安格蕾停下,静静望着好久不见的柴郡猫。
柴郡猫嬉皮笑脸地打起招呼:“你们好哇,急切的赶路人,奔跑的赶路人,找不到方向的赶路人。再度相遇,乃是命运指引,让我们为这重逢献上赞美!”
“赞美?”安格蕾不带感情地反问。
柴郡猫用后爪挠挠耳朵,显露无辜表情,随即在空中翻滚,飘到安格蕾身边,用毛茸茸的大脸蹭着她的肩膀:“赶路人心情不佳?”
“妈妈……”小狼怯生生看了一眼安格蕾,对着柴郡猫小声说,“碎了。”
柴郡猫做了个极度夸张的惊讶表情,飘到礼帽上方,眨巴眼睛朝里瞧。
安格蕾一看柴郡猫李霄假模假式的样子就火大,不禁提高了音量:“为什么会这样?是你们商量好的?吴卿君和你,到底在计划什么!”
柴郡猫立刻飞出一段距离,仿佛是怕被主人揍的宠物,显出乖顺模样:“怎么会呢?那个……吴什么君是谁,本猫不知道。”
安格蕾又气又伤心,愤怒质问:“迷宫门口,是你带走了小狼,之后小狼出现在白兔小屋,你说,是不是你把他交给吴卿……白兔先生的?!你们的计划不告诉我没关系,但我想知道,白兔先生现在在哪里?裂成碎片的意义是什么?难道就像你说的,旅途终点是死亡?他提前结束了副本,回到现实?”
柴郡猫咧着嘴巴,尽力保持微笑表情,但他笑得比哭还难受:“本猫不知道会这样,本猫不会骗人!其他的事,本猫还不能告诉赶路人……但、但白兔先生,他、他他应该没事,这里是童话啊,童话不该有死亡……”
柴郡猫的解释没起到正面作用,反倒火上浇油。安格蕾握紧拳头,浑身颤抖:“那你们!在做什么?干嘛只把我一个人蒙在鼓里?”
她攥着小狼的手举了起来,大声斥责柴郡猫:“离开时我让你带走他,就是不想让他被注意到,为什么他又变成了小孩的样子?吴卿君和你在搞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安格蕾咆哮,像是要把委屈一股脑儿发泄出来。
“你们一个两个的……是在戏弄我吗……”
“都在打哑谜……都不肯告诉我……”
“我们算……朋友吗?你们真的相信我吗?为什么要瞒着我……”安格蕾慢慢松开了小狼的手,蹲了下去,抱起自己的膝盖,缩成一团。
她闭起眼睛,想要哭,但哭不出来。
她心里有太多疑问,但不知道找谁解答。
为什么上一秒还在拥吻,下一秒就要看着爱人碎裂在自己眼前?
为什么尽全力帮助大家,却得不到好结果?
为什么保护的人,却要背叛?
“是我打开通道,是我救了大家,是我支撑起副本世界。”
“我……我是梦魇,是梦境舞台的主人……”
“我、我……不是坏人、不是魔鬼……”
“为什么……还要落到这种地步?”
她在心里一遍遍地控诉,控诉所有的不公与不义。
不甘与委屈的土壤中,恶念丛生。
瞬间,白色从她的发根染至发梢,皮肤也一寸寸变硬,成为光滑如瓷器的硬壳。
“如果我没有身份,为什么……不能选择一个身份。”
“就让……一切如梦似幻。”
阴冷的风吹起,迷幻的雾蔓延开去。
第132章
雾与梦, 像一对手拉手的孪生子,总是同时出现。
如果现实太痛苦,躲进梦里就好。
所以, 雾从何处而起?
雾, 从梦开始的那一刻, 就已涌起。
迷幻的雾气中,安格蕾集中精神,想要为自己编织身份。
既然是爱丽丝梦游仙境的故事, 那么成为梦境里的女王, 对于梦魇女巫而言, 似乎可以办到。
然而, 这里是全部存在物的梦, 并非她一人的梦。
生者、死者纷乱的情感与遗留的意识,无规则地闪现、游荡、编织、交融。
恍惚中, 安格蕾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幕场景。
那是转生前的黑暗日子,到处都在猎巫, 到处都是火焰焚烧躯体的气味。
不仅是女巫, 只要身为女性, 无论年轻或年老,无论婚嫁与否, 都可能被推上火刑架。
为了在人群里找出真正的女巫,许多流言传播着、扩散着。
有一则传言说:当冬青树的枝头开出第一瓣花时,驱赶村子里所有女人来到树下, 用布条堵住她们的耳朵。等夜幕降临, 女巫的额头上就会长出犄角。
当冬青树的最后一瓣花朵凋谢,女巫的犄角也会脱落,重新伪装成人类, 混迹在人群里。
那脱落的犄角碰触到大地,便会化为雾气。误入雾中之人,将永陷迷梦,无法醒来。
此刻,安格蕾四周涌起的雾,恰似冬青树下犄角脱落时的雾。
雾堵住耳朵,寂静到沉重,像用一层层棉被蒙住头,什么也听不见,但到处都在嗡嗡作响。
柴郡猫咧开嘴,呼喊着什么。
小狼也在浓雾里,使劲摇晃着安格蕾的胳膊。
安格蕾不为所动,保持着蹲在地上的姿势。雾气从她变白的发梢上流淌到四周,充溢全部空间。
丧失力量的她,依然拥有编织梦境的特权,尤其是在理智的王庭破碎之际,迷幻、古怪、无逻辑的梦才到了上演的好时机。
绿色迷宫被雾吞噬,变为一片朦胧深海,黑色葬船漂浮其上。
远处,一座巨大、光滑、洁白的雕像正破出海面、缓缓上升,那正是她在疯帽子茶会上做梦时见过的巨大雕像。
“又出现了。”安格蕾期待且恐惧,等待着雕像全然浮出水面的样子。
“可是、可是不要忘记,不要忘记做梦的初衷。”颤栗的喜悦中,她捕捉到散失的理智。
“对啊,我要编织一个身份,我要……创造一个不存在的未来……”
没有的、不存在的事物,就在梦里创造。
崩碎的理智,是扣动狂妄梦境的扳机,当梦的子弹射出,理智就像弹壳般掉落,丧失意义。
“我的身份,在哪里?”
这里不是迷宫,这里没有童话小屋,这里是无际深海。
耳朵嗡嗡作响,不知从何处响起了窃窃私语。
它们嘀嘀咕咕,潜伏在迷雾笼罩的海上,潜伏在狂妄怪诞的海下。
黑色葬船向着声音的方向航行。近了,更近了,声音来自巨大雕像,它们从雕像内部传来。
奇怪的海域,奇怪的雕像,奇怪的私语。
“这一切,和我有关吗?”化作葬船的安格蕾驶向雕像,一种莫名的冲动摄住她的心魄。
仿佛看清雕像的样貌,就能实现自己的愿望,就能化身为童话故事里的白王后,执掌冥界,颠倒生死,复活亡者。
“但……为什么?”她提出疑问,“从始至终,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