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记忆里，我们并不认识，也不存在考试和系统。黑雾就是黑雾，一场单纯的灾难。”
“灾难降临时我就在学校，一股奇怪又恶心的情绪出现，应该是龙化前的生理反应。龙化后的记忆非常模糊，我只记得爬上了很高的黑色建筑物，有声音叫我做出选择。”
“它们让我选……是让黑雾彻底弥漫开去，还是让黑雾只停留在兰市……”
安格蕾忍耐不住，再次打断：“它让你在毁灭世界或毁灭兰市中做选择？好奇怪，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选项？两者范围完全不同。如果从冷血的纯理性角度选，会选兰市？”
吴卿君摇头：“我不知道选项的意义……呃、对不起，刚才还遗漏了一点，完整的选择是：或者让黑雾不受控地蔓延开去；或者仅停留在兰市，同时我必须自杀。”
“哎？”安格蕾张大嘴，心里快速思考：选项一，黑雾蔓延范围未知，但肯定会超出兰市，带来的伤害程度同样未知。选项二，黑雾只局限于兰市，考虑到浓度等因素，将彻底毁灭这里。与此同时，还附加有吴卿君必须自杀的条件。
“你怎么选的？”她心里有猜测，仍旧不安地问出口。
“后者。”吴卿君平静。
得到意料中的答案，安格蕾揪起的心没能放下，反而跳得更快：“它们可以直接杀死你，但偏要你自杀，一定能从自杀中得到些什么。两个选择都是迷惑项，它们真正要的是你去自杀。”
吴卿君也显出困惑的神情：“嗯……我之前猜过，是否与我转生前龙的身份或能力有关。但我对此所知不多，抱歉。”
安格蕾歪着脑袋，仔细端详他，察觉到自从洞窟相遇后，吴卿君就总是把“对不起”“抱歉”挂在嘴上，整个人也变得不太自信。
感受到灼灼目光，吴卿君把头低得更低：“就是因为这段记忆，我开始猜测是否已经历过时间循环。很快，我又放弃了这个想法，因为……时间是假象，空间才是真实。”
这次安格蕾没有插话，静静聆听。
吴卿君接着说：“更多记忆碎片出现了，记忆里的我不是现在的我，城市和学校也有微妙不同。比如我所在的院系、学院二级学科的设置、教学楼名称，乃至市区布局、街道都发生了变化。所以我推测，那些被塞入的记忆不是这条时间线上记忆，而是其他被毁灭时间线上的记忆。”
“但小蕾你应该明白，所谓时间线并非时间的分化，而是空间的分化。时间是人类创造出的概念，是用来描述熵增的过程，物质世界不存在真实时间。时间根据空间而变，即使在地球上，不同海拔的时间流速都不同。啊、抱歉，我又说了无关的话……”
吴卿君陷入了反复自责的怪圈：“意识到这点后，我不想再去参加考试。就算遵从系统指令，也不可能改变毁灭的结局。如果时间不可靠，只能从空间入手。假设黑雾不是我们所处空间自发产生的，是从其他空间蔓延来的？是否只要切断空间联系就能消灭系统？”
“这个想法越来越强烈，我也越来越注意到小狼的特殊。他是副本NPC，但跨越虚假与现实的壁垒，来到我们身边。他有空间相关的能力，又与我关系密切。从我肚子疼后，小狼就开始缩小。我想是否另一条时间线上黑雾让我自杀，就是为了得到小狼的空间力量，从而实现不同时间线的侵蚀和污染。”
“我这样想着，越来越笃定判断的正确性。后来发生的事你也知道了……在那天夜里，我带走了小狼。对不起……我错了……小狼死后，黑雾还是存在，考试还在继续……”
“他没死！”安格蕾制止了吴卿君的自怨自艾，掏出半截黄铜钥匙，“小狼变成了这样！”
吴卿君茫然地看向钥匙，安格蕾急忙讲述了他在洞窟晕厥后的事。
吴卿君煞白的脸一点点恢复血色，他抿住嘴唇，手指下意识摩挲着，却不敢抬起手去触摸钥匙。
“真的，他没死！”安格蕾又大声说了一遍，硬是把黄铜钥匙塞进吴卿君手里。
吴卿君颤抖着抬起手，死死咬住嘴唇，似乎这样就可以止住涌到喉咙的哽咽。
“是你生下了他！”安格蕾脱口而出。
吴卿君的脸腾地红了，不仅是脸，连同脖子和所有能看见的肌肤全都红了，活像条沸水煮过的红烧鱼。
像是为了证明所言不虚，安格蕾抓住他握着钥匙的手，呼唤起小狼的名字。连唤好几次，没有得到回复。
“他不想见我。”吴卿君抽出被握住的手，低着头嗫嚅，眼泪一颗颗落下。
安格蕾张了张嘴，正要宽慰几句，吴卿君忽然说：“这把钥匙，好像见过。就在……在……”
他把钥匙举在眼前，皱着眉头，努力思索：“在一段我作为龙的记忆里，有人把它给了我。地点是雪山，周围白茫茫一片，风很大。我停在山巅上，俯视着一个奇装异服的人。他似乎是巫师，披着星星点缀的斗篷。他祈求我赐予他‘梦想’，实际上他悄悄偷走了我的力量。”
吴卿君艰难回忆：“我的力量快速消失，从巨龙变成了人。那个巫师却说他的行为不是盗窃，因为他交换给我了‘时间’、还是‘空间’一类的魔法？……那东西就是这钥匙。”
安格蕾惊奇：“巫师给你了魔法，怎么又变成了钥匙？”
吴卿君懊恼，用拳头捶着脑袋：“对不起、我记不清了，我再想想，我再想！”
安格蕾见他一副又要哭出来的模样，赶忙说：“没关系的……”
“记起来了！”吴卿君忽然拔高音量，“巫师给我的是魔法力量，但我没有用它，把它具象成了钥匙。”
“分开时间的水流，将它们编织，以空间固定命运的丝线，藏起微小希望，在未来开启梦……”他的声音变得空灵迷幻，一个个意味不明的句子像是寓言般飘荡在藏书室。
安格蕾看着面前的吴卿君，有了种“他不是他，而是一条真正人鱼”的错觉。
她没打扰他，暗自思索起记忆碎片中的景象。
过了五六分钟，吴卿君如梦初醒，紧张地环顾四周，显出焦虑恐惧的神情。
“怎么了？”安格蕾柔声问。
“我以为刚才的是梦，我以为……还被关在地底。”他不知所措地说。
“好啦，都过去了，你从地底出来了。”安格蕾抱住娇小的人鱼吴卿君。
吴卿君僵硬地呆在怀抱里，一动都不敢动，隔了好久才说：“那把钥匙断了。”
安格蕾轻抚他的后背：“我拿到时就是那样，钥匙柄断了，找不见了。”
吴卿君从怀抱里抬起头：“我记得钥匙柄的样子，是六瓣梅花，和你眼睛里的图案一样。”
这次轮到安格蕾僵住：“你怎么知道我有那样的魔法刻印？”
吴卿君茫然，但又很笃定地说：“是我……是转生前的我给你的，叫做……‘无限转生’？”
安格蕾噌地蹦起来，仿佛沙发上安了弹簧：“不对！无限转生是神父给我的，和你有什么关系？”
吴卿君睁大眼睛，银发像静电般四散开来，他难以置信地问：“我就是神父，你不知道吗？”
第109章
“你？”安格蕾严厉说到, “请不要拿这件事开玩笑！”
在她心里，勒梅神父不仅救了她，更是可敬的兄长、老师, 是如同慈父般的存在。
被吼的瞬间, 吴卿君吓得缩成一团, 几秒后又艰难仰着脸，倔强与她对视：“我是神父，记忆里就是这样。”
安格蕾的脸抽动了一下, 露出古怪表情：“不对, 不对, 气息不同, 我能认出来！”
吴卿君委屈, 眼里却又闪着热切的光：“你不知道我是神父？你真的不知道？”
安格蕾张大嘴，瞥了一眼他, 开始在藏书室里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 仿佛质问吴卿君, 又仿佛说给自己听：“别讲得好像你就是勒梅神父, 证据呢、过程呢，你是龙, 怎么会是神父？龙和人类完全不同、完全不同，我能认出来。神父他已经、已经……你为什么冒充他？他不可能转生！我看到的，在火刑架上。”
吴卿君沉静如水：“我不知道为什么这样, 记忆是断续的。但我确信, 我有化身神父的经历。在一段记忆里，我被大火灼烧，你穿过火跑进来, 我给了你叫做‘无限转生’的魔法，然后你的眼睛里就出现了梅花型图案，就像三个∞符号组成的图案。”
安格蕾像被咒语击中，定在原地。这种细节除了本人外，不可能会被其他人知道。
她缓缓将脸转向吴卿君，似乎要用目光把他的脸烧出个窟窿。
吴卿君原本热切的眼神黯淡下来，他的脸皱成一团，像是被狠狠抓揉过的餐巾纸。
他张开嘴，酝酿着什么，终于在张张合合几次后爆发怒吼：“你讨厌我不像他，你喜欢我像他！”
安格蕾脑袋里纷繁的想法瞬间爆炸，只剩吴卿君最后的话萦绕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