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不擅长曝露于炽热的阳光下，不擅长引导众人, 不擅长做一个领路者。
所以她才在“梦”中搭建舞台，在安全的空间里、在无面人的注视下, 做一名想象里的侦探。
无面人没有脸, 便不能露出表情。
无面人没有嘴, 便不会吐出恶言。
无面人没有眼，便不会存在目光。
此刻, 安格蕾却放弃了一直以来关于“隐匿”的生存法则，放下了小小的胆量与巨大的恐惧，将梦魇女巫的力量分给每一个无面人, 让他们长出独一无二的脸孔。
因为她明白, 已经到了必须行动的时候。
无人依赖，无人同行。
无人能够指望，更无人能够拯救自己。
王子或恶龙, 皆困于牢笼。
同伴或敌人，皆成为傀儡。
连上一世神父留下的最宝贵礼物——无限转生，也早在第一场考试里就用掉了。
没有后路，没有后盾，白雾弥漫的舞台上，只剩自己。
“即使只有我，也能成为……千军万马。”安格蕾咬紧嘴唇、攥紧手杖，扫视着台下密密麻麻的观众。
她看清了他们的脸，也承受着来自他们的目光。
那目光中没有令她恐惧的审视、评判与玩味，而是信任、欣赏与欣慰。
“我是……无面人，无面人也是我。”她以同样的目光回应着大家。
安格蕾忽然发现，在无面人长出脸的刹那，正是自己与过往和解的刹那。
她曾厌恶自己的脸，厌恶引发灾难的容颜，厌恶半魔女巫的身份，梦想着自己只是乡间普通的女孩，过着无需躲藏、无需欺骗的生活。
她也曾羞耻于上一世苟且偷生的经历，将那些在梦中引人欢愉的片段当作耻辱，以至于转生后不敢与异性走得太近，怕被内心的火刑架再度审判为“不洁”。
她更是在面对萌动心绪时一次次慌张，一次次告诉自己不配。
当她鼓足勇气告诉吴卿君自己的过往，却换得吴卿君带着小狼不告而别之时，她也仅仅是在心里劝自己冷静，宽慰自己他人另有苦衷。
她努力理解别人，努力拯救别人，努力压抑自己的愤怒，努力隐藏自己的面孔，努力不去当“出头鸟”或“领路人”。
然而，一切都在崩塌，一切都在瓦解。
“或许，真的到了必须我上场的时候。”不知何时流下的泪水，模糊了安格蕾的眼睛。
“您一直都在场，您从来都是主角。”
身侧响起孟铎的声音，安格蕾擦掉眼泪。
孟铎认真看向她，目光不再躲闪：“您创造了我们，我们因您而存在。”
白晓天也来到她的身边，抬起手引导她看向观众席：“看吧侦探，我们不是无面人，您也不是。”
台下，是一张张生动的脸。
有男性也有女性，有孩童也有老者，有富人也有乞丐，他们全都以信任的目光望着安格蕾。
“您的内心有无边无际的天地，您的梦里能容纳数不清的故事。我有好多好多话想说给您听，大家也是。”白晓天的声音变得哽咽。
安格蕾哑然，她未敢正视的内心深处，原来不只有痛苦回忆，还有许多认同与肯定。
“我不是无面人，你们也不是无面人。”安格蕾轻轻点头，并以手杖沉沉地敲击舞台。
“我们……”她思忖着，沉默几秒后开口，语气坚定地说，“我们是白梦，即使无所凭依，也能创造出真实美梦。”
“白梦？”“白梦。”
台下响起窸窸窣窣的交谈声，观众们彼此诉说这个词语，也以词语呼唤着对方和自己。
梦，不只属于寂寥深沉的黑夜，也属于清醒明朗的白天。
梦，不只承载黏腻暧昧的欲念，更承载关于美好与希望的明天。
“以梦为食，没有什么好羞耻，只要把梦变为现实。”安格蕾暗暗下定决心。
帷幕既已拉开，就去调查、去探听、去掌握情报，去搜集、去串联、去拼凑线索。
“我要知道恶之花和创世预谋什么，知道深海母皇的一切信息，还有关于傀儡真名佳名的真相，以及考试系统的构成。”
安格蕾话音刚落，观众席上一半的白梦瞬间消失。
“去联系创世中还未彻底沦为傀儡的人，去接触熊久力和叶碎雪，至于吴卿君……我会亲自见他。”
这次，坐席上三分之一的白梦又消失。
“剩下的人，按照你们之前的行动方针，做好系统维护和安保工作，去救能救的考生。”
白梦无声行动，观众席也变得空空荡荡。
安格蕾身侧的孟铎见剧场已空，一边评估自己的任务，一边做汇报：“想见吴卿君还有难度，连接时空旋涡需要时间，而且他……”
孟铎思忖着，咽下了后半句话“他不想见您”，转而说到：“不过您放心，传送阵会很快修复好。”
说完，他就如露水般蒸发。
孟铎一走，剧场只剩安格蕾和白晓天。
白晓天笑嘻嘻跑到舞台边缘坐下，双腿垂在半空摇晃。接着转身拍了拍舞台，看向安格蕾。
安格蕾识趣，走到他身边坐下，不禁有些好奇：“你想对我说的话是什么？”
白晓天仰起头，绽放笑容：“侦探您说过，我们之间不言自明的关系。我想说什么，你都知道。”
安格蕾沉吟：“嗯。但我还是搞不懂，你们的诞生，是因为我从来都是一个人，太过孤单才创造出幻想朋友？还是我想要逃避目光，才创造了无面人？”
白晓天屈起一条腿，胳膊抵着膝盖，托腮道：“您把我当作您内心的声音了？要我说啊，两种都不是。”
安格蕾歪头，露出更加好奇的表情。
白晓天认真：“我们是白梦，您是做梦人。梦是内心声音的一种，梦却不等同于内心。”
安格蕾也有样学样，摆出了同款托腮姿势：“那我该怎么做……是劝自己放下过去，轻装上阵、尽力而为？还是担负起魔法生物的责任，拯救普通人？”
转生后，身份归属的问题一直困惑着她，尤其是这场系统逃生考试的开启，更逼着她捡起半魔女巫的身份。
她真正想弄懂的是，转生后的自己究竟是人？还是一只依旧游荡的、没有家的半魔。
如此沉重的问题竟让白晓天大笑：“侦探，您……哈哈哈，很爱钻牛角尖。世界不是谜题，生活不需要寻找唯一真相。梦是自由的，您也是自由的。”
安格蕾怔住，沉默一会儿点头道：“我会思考你说的话。”
白晓天也点了点头，轻快地站起身，朝她伸出手。
安格蕾握住白晓天的手，被拉起来，他们面对面站着，彼此间不到半个手掌的距离。
他仍握着她的手，目光也像钉子般钉在她的脸上，迫使她回应目光，看向他。
安格蕾很快明白了他的目的，白晓天的脸正在急剧变化。
不到一秒，他就更改了数种模样，伴随着样貌改变，性别、年龄、身高、体态也在改变。
很短时间里，白晓天几乎把剧场里每一位白梦的模样都重现了一遍。
“侦探，您看出来了吗？”白晓天握紧她的手，顶着变幻莫测的脸孔问。
聪慧如安格蕾，也被这问题弄得不知所措，她犹豫着开口：“你是让我记住每一个白梦的脸？被记住对你们很重要，或者……认清每张脸对后续任务很重要？”
白晓天甩掉她的手，摆出无语表情，抱怨道：“侦探啊侦探，您的心里只有解谜和任务吗？”
他哼了一声继续说：“梦是现实的投影，我们是您的梦的投影。我们拥有无数张面孔，我们能变幻无数种样貌，可是您发现了吗？这些面孔里，从未出现您自己的脸，甚至连相似的都没有。”
安格蕾哽住，一声沉重钟鸣在内心闷闷回响。
白晓天定定看着她：“您曾想变成无数种人，却从未想成为您自己。”
他如此说着，变幻的脸孔逐渐稳定下来，身高也在下降，最终变得和安格蕾一般高。
白晓天的头发变长，脸颊线条变得柔和，一对圆圆的明亮眼睛下，是小狐狸般尖尖翘翘的鼻子，和一张嘴角上扬的樱色嘴唇。
无辜、清澈、明朗的气质中，又混合着狡黠与好奇。
他变成了安格蕾的样貌。
安格蕾看着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人，不自觉惊恐后退。
白晓天却一把攥住她的手腕，逼她与自己对视：“侦探，我是您最初的梦、观众、无面人，更是您最初的恐惧。”
“您在害怕什么？又在逃避什么？是这张脸？还是过去？”
白晓天左手抓着安格蕾，右手指甲戳入自己的脸颊，狠狠向下划，霎时间，四道血痕从眼睑下方延伸到嘴角。
第99章
眼前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如同被打碎的镜面，从裂缝中流下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