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晓天勾起嘴角,面带微笑, 似乎完全感受不到疼痛:“您记录下遇见过的每张脸, 您想救遇见过的所有人, 为什么唯独落下自己?”
安格蕾看着白晓天,就像看着自己,心中涌起一股悲凉, 阵阵绞痛自胸口传来。
她扭开头, 拼命想挣脱白晓天的钳制, 却办不到。
白晓天用染血手指抚上她的面庞, 在她脸上留下相似的血迹:“您这么讨厌自己的脸, 毁掉不就好了吗?”
安格蕾鼻腔里充溢着血腥味,倏地愣住, 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
她竭力抑制恐惧,鼓起仅存的勇气, 将头转向那张令她害怕、令她逃避的脸。
透过伤痕和血污, 她第一次认识到这张脸上的每个细节, 每个藏在眼角眉梢里的情绪与神采。
“原来……这就是我……”
她凝视着,用目光细细描摹这张脸, 心中思绪流转:“原来我的脸……并不可怕。原来……那些被人们称作‘魅惑’、‘勾引’、‘不洁’的东西,并不客观存在于这张脸上。”
她逐渐平静下来,白晓天也随之平静。
安格蕾不再挣扎、不再向后退, 反而有些心痛地看向那张破碎的脸。
某种情绪慢慢在心里积聚, 它名为“勇气”。在勇气升至最高的刹那,安格蕾忽地倾身向前,拥抱住那个满脸伤痕的“自己”。
白晓天僵了一下, 几秒后身体又变得放松柔软。
两个样貌相同的“少女”彼此拥抱,无言亦无语。
空空如也的剧场里,棉絮状的白雾飘荡,仿若云端、仿若仙境、仿若众神的居所奥利匹斯山。
时间在此静止,空间在此凝滞,因为梦会将它们都扭曲塑造成所希望的样子。
两人拥抱了很久,白晓天才用和安格蕾相同的嗓音糯糯开口:“好啦,到此为止,我该找孟哥讨赏了。”
安格蕾却不放手,她还没这样抱过香香软软的女孩子,虽然这样想很自恋,但她依旧贪恋着拥抱的温暖。
她的头靠在“少女”白晓天的颈部,含糊道:“什么讨赏?”
白晓天狡黠笑起来:“我和他打赌,赌我们的大侦探敢不敢正视自己。”
安格蕾推开白晓天,没好气道:“你们两个天天拿我当赌局?”
白晓天双手合十举过头顶:“都是孟哥的主意,和我无关。”
安格蕾呵呵:“算了……不过说起来,白梦都是可以随意变幻形貌的吗?那你们算是无性别者了?”
白晓天抠抠脸颊,略显尴尬:“我可以变不同样貌和性别,因为我是第一个梦。其他白梦不行,比如孟哥,就是货真价实的纯爷们。”
安格蕾好奇地眨眨眼睛:“原来如此。对啦,孟铎提过相貌、性格拟态之类的事,既然如此,那他是我的梦,为什么没有变成女生,而是现在的样子?还是说……他仿照我身边的人进行了拟态?”
白晓天一听,噗嗤笑了:“果然瞒不了您~都怪孟哥他非要搞什么‘直面人生、直面自己’的考验,这次的考验没考住您,倒把他自己考进去了。”
安格蕾用手指卷了卷发尾,拖长尾音道:“果然啊~孟铎模仿的人不是我,而是我身边的人。会是谁呢?难道……是?!”
白晓天捂住脸,哭笑不得:“您猜的没错,就是吴卿君。”
安格蕾立刻做出同样表情,捂着脸苦笑,心想:“我的白梦要拟态谁不好,非要拟态卿卿,怪不得孟铎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闷葫芦样子。”
白晓天嘟起嘴,抱歉道:“刚才我划破脸吓唬您,除了逼你正视自己、接受自己、心疼自己外,其实就是场预备测验。孟哥提出了测验想法,我负责具体执行。”
此刻,已经平静下来的安格蕾思绪清明,脑筋转得飞快:“是不是吴卿君和我一样,也有无法正视自己、接受自己的问题?所以你们才设计这场测试,让我提前代入他的角色、体验他的感受,这样在之后面对他时才能找到应对方法?”
白晓天点头又摇头:“您说得对,不过他比您的问题严重太多。事实上,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不能全盘接受自己,不能正视自己心中的某些阴暗角落。但大部分人又都会像您一样,在真正认识到内心困境后,与自己和解。吴卿君却不同,他不仅无法接受自己,更存在严重的自毁倾向,我甚至认为他能活到现在,真是个奇迹。”
早在第一场副本考试里,安格蕾就察觉到这种自毁倾向,如今被白晓天点破,她的脸霎时苍白。
白晓天见她脸色不好,赶忙摇晃双手:“侦探,我不是咒吴卿君的意思。您……要是知道他在这次副本前做了什么,您会比我更……更气愤……”
“气愤?气愤什么?”安格蕾一惊,内心不详的预感的应验了,“该不会是因为吴卿君的缘故,才造成了这个诡异混乱的副本?同学们才会从受试者变成NPC?”
白晓天低下头,嗫嚅道:“孟哥很快就会修复通道,到时候您当面问他。您一定要小心,吴卿君比刚才的我要疯几十倍,不,上百倍!如果不是他发疯,副本、考试、考生就不会变成现在的样子,小狼也不会……”
安格蕾瞪大眼睛,刚要抓住他问个明白,白晓天就说了声“侦探,我们海仙镇见”,然后一眨眼消失无踪。
舞台剩下安格蕾孤零零一人,她按住起伏的胸口,努力压制下关于吴卿君、小狼、考试、考生的纷乱念头,抬起头环顾起这方白雾笼罩的天地。
薄薄白雾充溢穹顶,也将观众席的后排隐没。
她在幻想中,无数次站在这个舞台,但真正踏在有实体感的地板上,仍令她心生好奇。
从前是不敢直视内心,所以结束脑内小剧场后,安格蕾便匆匆投入现实世界。
现在有机会观察内心世界,她也就不急于进入历史海仙镇,决定先花些时间探索这里。
“如果外界发生了什么,白晓天、孟铎会提醒我赶过去的。”她如此想着,跳下舞台。
观众席看似无边无际,其实走到第36排时,就会有棉絮状的雾气挡住前路。
执拗的安格蕾使劲往雾里钻,有种立志要摸清剧场边缘、摸清自己内心世界的决心。
她又是撕扯雾气,又是扭出各种奇异姿势挤进缝隙,一番扭曲爬行后,总算来到第50排。
在这里,沉重的雾气已经不能称之为“雾”,更像是由非牛顿液体构成的屏障,如果一拳挥过去,会砸出小小坑洼,但很快周围雾气又会流淌进坑里,填补空隙。
安格蕾暗自惊叹:“我的内心这么奇异嘛?”
沿着第50排艰难摸索了好一会儿,她发现在单双号两侧观众席中间的过道上,雾气相对稀薄。
透过雾气努力张望,甚至能看见剧场大门——通向外界的大门。
安格蕾非常好奇剧场之外是什么?
是否只剩虚无,亦或是链接到某个异度空间?
“幻想之外,还会是幻想吗?突破梦境的边缘,依旧会进入下一个梦吗?”她沿着过道向前又挤又钻,直至来到第59排时被彻底拦住,再不能挪动一步。
安格蕾略感遗憾,明明剧场大门近在眼前,然而可望不可及。
“好吧,看来还没到探索外界的时候。”她快速调整心态,转身去往舞台。
既然心灵之外不可触碰,那么她将去往比内心深处更深的地方——舞台后台。
第100章
舞台左右两侧均能通向后台, 安格蕾选择了右侧,撩开层层白纱帷幕,沿着5级木质台阶向下, 进入幽暗走廊。
走廊很长, 呈现出圆弧型, 脚下地板是由黑胡桃木和白橡木的菱形方块拼接而成,形似扑克牌背面的经典花纹。
面向走廊而行,左侧每隔数米就有一扇黄铜窄门。
右侧只有墙面, 其上贴着暗红花藤纹路壁纸, 错落有致挂着各式各样的金属雕花画框。
画框里没有画作或照片, 但若盯着画框看, 则会凭空产生色块跳动、融合的幻觉, 与此同时,壁纸上的花藤纹路也像活了般, 生长、缠绕。
安格蕾轻拍额头,扭过脸, 不再看它们。
走廊左侧, 第一扇黄铜窄门虚掩, 金属门牌上写着“服装室”。
安格蕾没有贸然推开,顺着门缝朝里望了望, 惊讶发现窄门内的空间非常大:
它是通体洁白的洞窟,沿着洞窟壁,自下而上镶嵌着一圈形似长杆衣架的东西, 衣架上挂满各种颜色和款式的衣服。
衣架从下往上附着于洞窟壁, 如长蛇蜿蜒,又似一圈圈的弹簧恰好卡在柱体内部。
那些衣架上的华丽衣裙由于太多太密,反倒看不出好坏贵贱, 乍一看像是五颜六色的布匹、窗帘、彩旗。
没觉察到危险气息,安格蕾推开滞涩的窄门,随即发出门框摩擦地面的吱吱嘎嘎噪声。
一只脚刚踏入服装室,挂满洞壁的衣裙仿佛被风吹起,轻微摇晃,瞬间又复归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