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改立储君的纷争就这样被毫无波澜地压了下去。
直至退朝回到府中,谢清乾的手掌心还是一片潮湿。
一路到了书房,进屋后,屏风后竟出来一人,谢清乾定睛一看,赶紧掩上门。
他很谨慎:“母妃,你怎来了?”
“放心,昨日杨延与我通传过了,你父皇今日要去神明台炼药求仙。”董妃问,“朝会如何?”
谢清乾摇了摇头,将殿上的事情与她说了一遍:“父皇不会把储君位置给我。”
他一直以为,在所有的皇子中,父皇最疼爱的孩子就是他。哪怕谢清砚是太子,但等他病重一死,这位置自然就会轮到他。
可今日算是看明白了,父皇只爱他自身和皇位,任各方势力相互制衡,而他只作壁上观,以此来稳坐高台。
帝王的权势不容许任何人觊觎。
哪怕是自己的亲儿子。
董妃见四下无人,门窗紧闭,也不再隐晦:“你父皇病体残躯已如风中烛,禁不住一丝波动的。”
谢清乾突然把头一抬,已然从中听出深意。
“说实话,近来他也深怀忧惧、寝食难安,”董妃说到这里一顿,“怕的就是此时一旦有异动,他自己也招架不住。”
谢清乾听了这话,内心波澜万丈。
兵变逼宫……万一败了,下场就是死。
可自古以来,权柄之争都是你死我活。
退一万步讲,即便谢清砚有诈,朔州距上京千里,快马加鞭也要十多日,待他赶回来,自己早已登基大宝。到那时,还有何惧?
是以他必须搏一次,争个先手。
想到这里,谢清乾蓄谋已久的心思再也难以平息了。
“那就,今夜罢。”
……
随着天际最后一道霞光消逝,黑暗逐渐笼罩上京城。
长夜降临。
神明台坐落于皇城深处,覆压数里,周遭金铺玉户,长长的甬道两旁,伫立着铜铸的仙人,舒掌捧着铜盘玉杯,以承云表之露。
为奉安仙人,除皇帝及其近身内侍外,神仙台不许任何人靠近骚扰。
仁宣帝在此前方服下一枚丹药,如今正躺在卧榻之上小憩。
昏昏欲睡时,杨延忽而近身,低声请示:“禀皇上,怀王殿下在殿外等候觐见。”
案上的香球幽幽传来安神的淡香,仁宣帝眼也未抬:“哦?他来此做甚。”
“殿下说他有长生术十册,特来进献给您。”
闻言,仁宣帝突然睁开双眼,他蹙眉思忖片刻,命杨延让谢清乾进来。自从霜氏那恶人死后,他一直被厉鬼缠身,已经很久不得安眠了,这才不得已寄希望于求仙问道。
很快,谢清乾便进入内殿,内侍将东西呈上去。
“儿臣参见父皇,这些长生术乃一位云游仙人早年所赠,今日清点府库寻到,想来献于您。”
仁宣帝翻身坐起,随手翻阅一册,目露喜意,的确是好东西,他道:“你有心了。”
说罢,不再多言一句,俨然是逐客令的意思。可见谢清乾仍立在阶下许久,仁宣帝抬眉:“还有何事?”
谢清乾紧紧握着藏匿于袖中的短刃,直直盯着上首
:“父皇,今日在朝堂上——”
“朕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太子一事无须再议,你先退下吧!”仁宣帝脸罩寒霜。
“是,儿臣知错。”
谢清乾并不意外,眼中闪过一丝冷笑,他给过机会了。
“父皇,其实儿臣还有另一要事想与您相商。”
仁宣帝不耐:“何事?”
“神仙台是个好地方,凤阙高阁,无人来扰,您以后不若就长居于此罢。”
“你……”仁宣帝拧眉,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但见他手中露出的雪亮刀刃,登时惊站起身,虚声沉喝。
“杨延,速速叫人护驾!”
玉阶下,杨延脸色煞白,只垂首静立不动,整个殿阁的气氛像是瞬间凝固了。
仁宣帝立时明白了一切。
望着手持短剑的老二,他促喘许久,好容易平息下来,几乎是自牙缝里挤出了骂句:“你这个孽障!”
谢清乾露齿一笑,朝他走了过去:“父皇,您当年不也是如此坐上皇位的么,儿臣不过是在学您。”
他今夜带了大批精锐亲兵,已经占领整座皇城,虽说开弓没有回头箭,但他真不想大动干戈。
毕竟,谁都想做个得位正的皇帝,留记史册。
仁宣帝气血又是一个上涌,连连后退,他稳住身形,咳着缓声安抚道:“何必冲动,你皇兄本就时日无多了,到那时父皇自然会传位于你!”
谢清乾并不相信:“呵,父皇您真有意思,莫不是药吃多了脑袋还不清醒,现在已经没有你商量的余地了。儿臣现在就想要这位置!”
说罢,谢清乾大步上前,仿佛皇位近在咫尺。
然而就在此时,一道弩箭破空的鸣镝啸声突然响彻整个皇宫内外,紧接着混合着刀甲碰撞的蹄踏声传入耳中。
谢清乾愕然一惊,立刻顿住脚步,回身望去。
炽烈火光中,远远能瞧见,大批玄甲军涌入内宫,刀锋争鸣出鞘。
“太子殿下有令,怀王篡逆,即刻平乱捉拿!”
第77章
不过顷刻之间,皇城乱了。
与作战有素的玄甲军相比,谢清乾麾下的兵士毫无反手之力。且这一切来得毫无预兆,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刀剑声,弓弩声,撕破了这再寻常不过的平静夜。
宫廊下,内监与宫女们慌忙呼叫。正在这时,下属丢盔弃甲前来禀道:“殿、殿下……我们的城防和宫防都已被太子所破,守不住了!”
谢清乾的心猛地一抖,眼神震诧,持剑的手微微颤抖。
这怎么可能!
这个时间节点上,谢清砚怎么会出现在京城?
谢清乾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情景。
此前的诸多疑虑在此刻明晰。他明白了……现在看来,谢清砚一开始分明就是假传奏章,悄无声息回到上京后封锁消息,目的是让自己出手,他好在后坐收渔翁之利。
谢清乾气得几欲呕血,他离大位只剩最后一步,绝不能就此功亏一篑!
他强压下心头狂怒与慌乱,再次看向仁宣帝,心念电转。而适逢丹药药效发作,仁宣帝手脚颤抖虚软,想步足退避却不能,如一堵断墙轰然倒地。
一瞬间,衣领被人狠狠一拽,喉间冰凉,短刃已抵住他脖颈。
谢清乾逼挟:“父皇,儿臣此为救驾啊!是皇兄欺君在先,他根本没犯病,为的就是造反。他明明都回京了却为何迟迟不进宫朝觐,以这些年您的所作所为,只会让他恨不得杀了您。所以,刀剑无眼,您赶快写封传位圣旨,否则儿臣真的只能破釜沉舟了!”
他语速很快,以至于身体竟有些发颤,手一抖,刀锋往里抵了几分,顷刻见血。
“快!”
血缓流而下,仁宣帝喉间发出“嗬嗬”声,嘴角却露出一丝极是怪异的笑:“还是不像。你不会玩弄权术,也不够狠,朕当年可是直接抹了你祖父的脖子。”
谢清乾脸白了几分,咬牙切齿:“好,好!既然这样,那就别怪——”
“啊!”
一道寒芒闪过,羽箭深深钉入谢清乾持刀的手臂,他惊声痛呼,手中短刀咣当落地。
风横雪骤中,距二人十数米的殿阁外,谢清砚拾级而上,再度张起弓箭,瞄准谢清乾。
“嗖”的一声,这支箭直中他小腿,谢清乾登时失去了重心,向前摔倒在地。
缕缕鲜血顺着玉阶滴落,谢清乾抬起猩红双目,恨恨地看向前方。目之所及,已看不见他的兵士,整个场面混乱至极。
风雪旋卷,明亮火光模糊了他的视线,眼前无数暗影晃动。一道身影终于出现在殿阁内,即使看不清眉目,他也知道是谁。
在他身后,玄甲军如潮水般涌入包围,手中森寒利刃被鲜血染红。
谢清砚收了箭,踏过血痕,在阶前停下,只淡淡掠谢清乾一眼,而后将目光投向半昏半醒的仁宣帝。
那一眼仿佛是在看一个阶下囚,这令谢清乾双颊的肌肉猛然剧烈抽动了两下。
他不甘心,他不甘心!
明明就只差一步之遥了!
“谢清砚,你这份心机算计真是让人望尘莫及啊!居然想要一石二鸟,坐享其成,”谢清乾额前青筋暴起,吼声里迸发出滔天恨意,“你才是真正的狼子野心,我要杀了你!”
他抄起一旁短刃,疯了似的朝青年猛扑过去,却被手脚所中伤的箭硬生生绊住,毫无尊严地匍匐在地。
谢清砚平静地看着这一幕,不欲同他多费口舌,吩咐道:“将逆首怀王拿下,押入廷尉狱,等候发落。”
叛军已肃清,如今整个皇城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是!”
直至玄甲军将人拖出了神仙台,愤恨不甘的咆哮声还回荡在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