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玉为心_温柿【完结】(94)

  而没了谢清乾的桎梏,仁宣帝早像一段枯萎的朽木,倾颓倒在软榻边,随着每一次呼吸,腐烂的树皮颤巍巍掉落。

  这短暂的时间里,他竟像做了一场大梦,四十多年的光景如走马观灯般掠过,但无一例外的是,这些都裹着血淋淋的外衣。

  空旷的殿阁里,他听见似乎有寒风在他耳边呜咽。

  不,不是寒风。是曾经他手中的亡魂在朝他低语蔑笑。

  仁宣帝闭着的眼睛倏地惊恐睁开,嘴里呼哧呼哧地喘气,却发现一道模糊身影如松伫立近前。

  烛火的余光中,得以让他看清了近前青年清冷孤绝的面容。

  一张肖似他母亲的脸。

  元净娆,元净娆……

  这些年来,这三个字如芒刺在心,怨怼恨意是他对她最狂澜的情感。

  这个女人太自视清高,不识好歹。

  尽管不愿意承认,但仁宣帝心底清楚,他对她的儿子也有着恨之入骨的报复欲。

  即便这也是自己的亲骨肉。

  他一边命钦天监给这个孩子打上生带灾厄的烙印,一边又予他世人敬仰的储君身份,让他置于风口浪尖上,成为众矢之的。

  多年来,他倚仗这柄亲手锻造的利刃有了仁君仁父的美名。

  可不知从何时起,他发觉自己竟已无力阻遏其锋芒。

  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他也暗自庆幸,幸而这个隐患,早在谢清砚出生时,就已经被自己用冥霜遏制了。

  但此刻,居然是他先处于生死一线的边缘。

  仁宣帝唇色灰白,死死地盯住谢清砚,竟恍然惊觉,不到短短一年的时间里,当初萦绕在他身上的沉郁

  死气已荡然无存。

  他心头倏地咯噔一下,升起了一个几乎不可能的猜测:“你……你身上的毒解了?”

  谢清砚冷眼看着他,沉静至极,并未与他多言。

  “怎、怎么会?”仁宣帝的思绪自顾飘忽着,忆起明明当初善氏万分肯定冥霜无解,那怎还会——不对!他脑海中陡然闪过一个身影,那个半年前从乌阗带回的女子。

  乌阗,乌阗……那个盛行巫蛊之术的西南之地,他怎能遗漏如此重要的问题。

  看着双目惊愕的仁宣帝,谢清砚道:“放心,我不会让你死。”

  绝不会这么轻易死,毕竟他欠下的陈年旧债还未还清。

  仁宣帝愣了一愣,涣散的目中迸发出一丝希冀,却在看清他眼底的寒意和决绝时,逐渐委顿下去。

  这把屡试屡验的刀最终还是将刀尖对准了他的咽喉。

  从神仙台出来时,天穹漆黑,谢清砚深吸一口气,冰凉彻骨的寒风争先灌入口鼻。这一刻,浑身恍若浸入一池冰水,无边寒意袭卷而来。

  他提步走下神仙台高高的长阶,高耸的宫墙,恢弘的殿宇逐渐没于视线之下。

  四周不见宫侍,惟余玄甲军还在清理叛军留下的残局。

  他朝外大步而去。

  深不见头的宫道一直延向宫门。

  冯荣禄带着几名随从,等候在宫门一侧,一见到谢清砚,眼便红了,他心头五味杂陈:“殿下您可回了!”

  谢清砚朝他微微颔首,问道:“你近来可安好?”

  “劳殿下挂念,都好,都好!”冯荣禄心生暖意,老泪纵横,又急忙抹去眼泪,“女郎怎未同您一起归程?”

  “行程匆迫,她身体吃不消。再者,在朔州时她寻到了亲人,他们不日便可一同抵京。”

  谢清砚将这几月来朔州发生的事同他简述了一遍。

  冯荣禄听完不无震惊讶然,须臾,生出莫大欣悦:“想不到女郎竟是镇北王胞妹!兜兜转转,真是苍天有眼,命运垂怜。”

  话到这里停住,冯荣禄突然想到褚家遭受的过往,那场分崩离析,家破人亡的劫难,命运并未眷顾他们。他无法再说下去,双眼再度潮湿。

  谢清砚垂下眼眸,良久只道:“走,回去吧。”

  夜深雪重,风急撼树。

  回到东宫后,谢清砚几乎是迫切地推开寝殿殿门,这一刹那,鼻息之中,仿佛还充盈着他熟悉的余馨,将他瞬息包裹。

  直至此刻,一路冰封的躯体才逐渐融化。

  殿内银炭已烧得殆尽,冯荣禄赶忙唤人来换上新的。

  对于宫里那位,冯荣禄亦是恨不得拆其骨煎其肉。他伴随太子从襁褓到青年,再是清楚不过这些年的不易。仁宣帝于太子而言不是血肉之恩,而是索命的业障,过往皇帝的种种所为,都令他如入刀山火海。

  好在天有眼,命不赦,报应终是临到这批皮作恶的人身上了。

  内侍退下后,冯荣禄望向那道凝立的身影,心口也跟着发沉,想说些什么,但终究也是悄声阖上殿门,退了下去。

  夜已过半,雪还在下。

  寝殿里寂静无声,唯有灯架上几盏烛火在静燃,漏窗而进的夜风吹得它们曳闪,如漂浮无根的野草。

  谢清砚独坐案前,望向那几束烛影,整个人骤然放空之后,一股强烈的孤寂倏忽而至,难以平静。

  此刻,盘亘在心头的不是多年仇消的畅快,而是浸透骨髓的思念。

  他想她,很想。

  往日的一言一语,一颦一笑,全都像犹未散尽的烛烟,缠绕在他心头。

  她应当已经从朔州出发来了,只是不知此时会行到何处了。

  不知过了多久,紧闭的窗棂传来“笃笃”叩击声,谢清砚如梦方醒,视线从烛影上离开。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只见海东青探进来,献宝似的,将整个脖子和脑袋往他手里伸拱。

  谢清砚不明白它为何突然犯毛病,正要抬手推开,目光忽而微微一动,发现了异样。

  拨开那层密密的羽翼屏障,只见海东青的脖子上系着红绳,绳上悬系着一个指盖大小的木雕。

  木雕用的是朔州最常见的红柳木,谢清砚想起檀禾曾从她兄长那儿抱回的一盒红鱼木雕,也是这种木头。

  仔细瞧这圆胖的小木雕,鸟不似鸟,鸡不似鸡,许久他才依稀在它身上瞧出几分鹰的影子。

  是雕刻的海东青,且只能是出自她之手。

  谢清砚看得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他把玩着这木雕,转而又有几分吃味:“你何时又飞回去找的她?唔……居然还给你亲手做了这小东西。”

  明明当初她乐陶陶地说,做出来的第一个要给他。

  海东青哪里会说话,只兴奋地低啸一声,两只爪子踩地,挺胸昂首,扑腾翅膀原地蹦跳了几下,看起来得意洋洋。

  在彻底惹恼它主人前,赶紧一个旋身,振翅再次飞向茫茫夜幕。

  那羽翅卷起的风也随之而去,一并吹向归途的旅人。

  卯时初天还未大亮,碎星稀寥,一行人准备离开夜宿的客栈。

  褚渊带着一队百来号的人马从朔州出发,冰冻天行路缓慢,他们走走停停,路程过半,倒也不算慢,估摸着再有六七日就能到上京了。

  出了客栈门,元簪瑶伸个懒腰,向尚还昏昧的天空望去。

  “怎么这两日都不见海东青跟着咱们了?”

  自从他们离开朔州后,队伍上空便时常盘旋着一只鹰隼,起先褚渊还疑心是想伏击伤人的猛禽,正欲赶退,等离得近了,才发现是谢清砚养的那只海东青。

  檀禾同样万分奇怪:“前几日我给它脖上系了个配物,没成想之后便再没看见了。”

  结着白霜的枯叶从枝头飘落,檀禾抬头,视线顺着周遭光秃秃的树林上移逡巡,连只乌鸦也不见,更别说鹰了。

  她心底隐隐有一个猜测,唇角牵起:“也许它是飞回京城了。”

  的确如她所想,海东青得了一个小坠子,便即刻飞回去向主人炫耀了。

  元簪瑶只心生羡慕:“我要是也长翅膀就好了,这样朝夕之间便能见到家人了。”离家太久,她想爹娘了。

  闻言,檀禾亦是心潮起伏,低低道:“是啊,来去自如。”

  天长路远,关山难越。

  于是思念扇了下翅膀,扶风而去,跨越千里之遥,直抵所念。

  出发前褚渊命人将马喂好,又买些草料,看时辰和天色差不多了,招呼人整装待发。

  穿山而过的风呼啸着席卷扑来,褚渊担心她二人受冻,站在风口处遮挡:“快上马车,寒风冻人,小心染上风寒。”

  他这一路是又当兄长又当仆,操碎了心,冬日在外行路不比寻常,一旦着了邪风入体,很容易致病。等两人应声坐上马车,褚渊还是不放心,找来厚实狐裘,麻利将她二人从头到脚罩住。

  车马队伍再度启程,一路向上京的方向闲踏而去。

  上京的黎明在动荡不安里降临,伴随着无数急踏的脚步声。

  怀王谢清乾怀豺狼之心,欲图谋逆的罪行很快传遍京城,四下哗然。幸而太子归京,这场宫廷政变才及时被镇压,并未引起更大范围的血腥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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