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玉为心_温柿【完结】(33)

  她浑身颤抖,牙齿咬进唇肉中,眼眶却在瞬间热热地烧起来,视线隐约恍惚……

  “毒种,滚下去给那几人喂冥霜!”

  她被男人踢进万虫蛊窟中,四周散发着阴森腐臭的气息,密密麻麻的虫子在人尸上涌动爬行,她习以为常地赤脚踩过,顺着男人所指方向,发现角落里昏迷着几个尚有丝气的幼童。

  冥霜种下,一夜过去又死了几人,最终剩下一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女童。

  男人忘了带她上去,她揣好剩下的冥霜,和那位女童挤靠在一起。

  她们俱是蓬头垢面,破烂不堪的衣衫下是被蛊虫啃噬腐烂的皮肉。

  因而,女童清醒后并未觉察出她是外人,甚至还握住她的手,冷静安慰:“别怕。”

  深夜再次降临,谷中响起滔天杀声,她们昏迷之际,隐隐看见火把上耀眼的光芒和激动之声。

  “那儿还有两个活着!”

  再次清醒时,她躺在一间温暖干净的屋舍。

  日光很是刺眼,视线里跃入一张溢彩流光的仙灵面容,随着环佩叮当的银饰碰撞声,一声清越悦耳的声音响起。

  “你还好吗?”

  “你叫什么呀?”

  她眼神空洞地凝望着那人漂亮眼睛下的一颗痣,久久未语。

  面前那人凑近细问:“我是问你,你姓甚名谁,父母何人,家在何处?”

  “这样待你身上的伤痊愈,好送你回家去,拐子真可恶,霜家也是。”

  她姓霜,但无名,生来便被放进了满是毒虫的瓦罐之中,那男人是她的父亲,总是毒种、恶种的叫她。

  她蹩脚而晦涩地张口:“善……无父、无母。”

  恶之另一面是善,她是知道的。

  听闻此言,女孩先是歉然,再次问:“良善的‘善’?唔,好名字。我叫阿泠,之后若有事便叫我。”

  她自此后有了名字。

  一同被救出的女童叫阿槿,她们暂居在大祭司家。

  而那个像小仙童的女孩也是大祭司收养回来的。

  在这之后,她们三人形影不离,或许是因为她天生瘦弱,面若稚童,她们总是小善、小善地叫她。

  阿槿寡言少语,苗疆有很多奇珍异草,她不舍得离开。

  阿泠总是在叽叽喳喳,她像是永远有说不完的话。

  “阿泠,你话真多。”

  阿槿终于忍不住了。

  阿泠吐吐舌头:“那我也没法子,只能等我当了大祭司离开你们,或许便听不到了。”

  只有她一直扬着的唇角霎时僵住,为何要离开?

  她好不容易才拥有这一切,这些生来从未体会过的温馨亲情。

  不能,她们要永远在一起!

  在这个念头之后,所有的一切都朝着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

  或许她真是如男人所言,霜家人都是天生的恶种。

  为了将阿泠炼成最好的傀儡偶人,她期间悄无声息毒死了许多人用作试验,可惜都失败了。

  阿泠临走之际,她心急如焚,只能先将她药死。

  可惜,她被阿槿发现了,杀人,霜家,冥霜……

  她再次什么都没了。

  阿槿一剑刺穿了她心口,漓江冰冷的水淹没了她的口鼻,可她居然侥幸没死。

  她多年四处流转,甚至进过青楼。

  终于,有一个锦衣华服的男人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你叫什么?”

  这回,她仰起人畜无害的天真面容,从容道:“善,小善。”

  只是,恶种的她遇上了另一个恶种。

  ……

  山风猎猎,两匹骏马沿着山道疾驰。

  天色熹微,远方起伏的山峦与东天泛起的晨曦交融相映,仿佛渡了一层熔金。

  檀禾的后背贴着谢清砚灼热的胸膛,眼前是一片黑暗。

  惊心动魄了一整晚,但此刻,檀禾的头脑有异常清醒,仿佛是有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从未想过从她离开乌阗到上京,竟会在这一夜之间遇上如此离奇曲折的诸事。

  谢清砚浑身还染着夜的寒漆,他单手紧握缰绳,另一手袖袍抬起罩住檀禾整张脸,替她遮风。

  后头,黄雀撕了易容的面具,纵马紧随跟着。

  行至云山附近,马蹄的速度渐渐慢下。

  衣袂相缠,檀禾伸出素白纤细的手指扒了扒谢清砚的袖子,露出双眸看向不断飞掠的山景。

  檀禾忽然叹口气,怔怔然说道:“有些理不清。”

  她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只觉有些天翻地覆,越想越乱。

  “善贵妃,你师父,还有那个‘阿灵‘,必然是相识的。”谢清砚低静的嗓音伴随着鼓噪的风落在檀禾耳畔,“而她又一直叫你为‘阿灵’。”

  檀禾被山雾浸湿的长睫轻轻一抖。

  “殿下是想说,那个阿灵很可能是我的……”

  ——母亲。

  檀禾抿唇,在心底艰涩地说出这个词。

  在檀禾自小到大的生长环境里,因着身边只有师父,她很少会意识到有父母的概念。

  也唯有一日,那时似乎还是在檀府,师父不知为何突然要收拾家当,准备带着她去望月山。彼时,家主的小儿子下学归府,甫一踏进门便冲着家主夫妇高呼“爹娘”。

  檀禾抱膝坐在门口,懵然地望着他如只鸟儿般扑进他们怀里,嘴里情不自禁地也跟着小声重复了一遍“爹娘”。

  望月山的路崎岖不平,又将将下过雨,很是泥泞难行。

  她被师父抱在怀里,每走一步,都要颠上一下。

  檀禾想起在檀府看见的那一幕,忽然问:“师父,阿禾的爹娘呢?”

  她的声音很轻,像方才那阵落在山间的雨丝。

  师父没有马上回答她,一阵许久的沉默后。

  “我怎知道,不是早与你说了,你是我从乱葬岗捡回来的。”

  檀禾闷闷地“哦”了声,脑袋复又埋在师父颈侧,抱紧她。

  许久,天上忽然落下一滴雨,砸在她脸颊上,竟是热的。

  奇怪,雨不是停了吗?

  檀禾讶然抬首望着天空,却见师父面上滚下一行泪。

  “师父,你为何哭了?”

  “闭嘴,你话真多。

  ”

  檀禾扁了扁嘴,不再说话,默默掰着指头数,心想,师父还比她多说了十个字呢。

  师父的声音依旧在颤抖,檀禾抬起小手一一拂去她的泪水。

  而后,凑过去用脸蛋挤蹭师父湿润的脸,安慰:“不哭。”

  下一刻,耳边忽然传来低声提醒。

  “檀禾。”

  檀禾陡地回神,转头撞入离她寸息之距的青年眸中。

  谢清砚垂首,望于她怅然若失的染雾双眸,眼圈周围还泛着红。

  他知道,檀禾是在想她师父,只有这时,她才会如此伤感。

  他们离得太近,几乎垂首、抬眸之际便能触碰到对方。

  檀禾脸颊被他的气息拂得有些微热,她稍稍前倾着身子,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可她方才不是说,阿灵十三岁便被她杀了吗?”

  谢清砚想到檀槿,说道:“你师父不是有起死回生之术吗?”

  檀禾摇头:“能起死回生定然是还有口气,若是凉透了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

  她们在望月山就如同世外桃源般,师父很少会与她提及世事,就连冥霜也是她当初再三央求下才说的。

  如若那个阿灵没死,真是她的母亲,那她为何又会由师父抚养长大?

  檀禾心乱如麻。

  “她疯得厉害,有些话也不能尽然全信。”谢清砚见她细眉又拧起,劝慰道。

  但檀禾的身世定然不是乱葬岗弃婴那般简单。

  谢清砚静静注视她:“先回行宫静下来,再细思。”

  天际处,一轮旭日正喷薄而出,柔而暖的金色光辉徐徐照于他们身上。

  第26章

  更漏尽,熹光微。

  紫宸殿,重重明黄云帏遮掩的龙榻上,忽然间爆发出一阵激烈的猛咳,在大殿中空洞地回响。

  杨延闻声色变,急声对外吩咐:“快去宣太医!”

  里头却传来颤巍巍一声:“不必。”

  杨延上前跪于榻边:“皇上,龙体要紧啊。”

  仁宣帝喉咙里发出剧烈的呛咳,牵扯着心脏处一阵窒息般的痉挛疼痛,似有无数蚁虫在蜇咬啃噬。

  他紧抓着心口大喘息,过了许久才缓过来,额上渗出密密冷汗。

  仁宣帝睁目望着帐顶,眼前竟出现恍惚重影,他喃喃怔声:“阿娆……”

  一如年轻时,他满脸心慕地望着元净娆拖着长裙从马车上下来,却施施然走向他人。

  顷刻之间,迷影散尽,仁宣帝冷声哼笑,难掩目中恨意:“谁叫你如此不识好歹。”

  杨延像早已习惯了仁宣帝这副自言自语的模样,垂首不语。

  仁宣帝忽然转过头来,问杨延:“皇后忌日是不是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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