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玉为心_温柿【完结】(34)

  杨延一愣,回过神来,小心翼翼道:“是,还有半月便是娘娘的忌日,太子殿下昨日就已去了云山行宫。”

  仁宣帝了然嗯声:“现在是何时辰?”

  “回皇上,快要五更了。”

  “扶朕起来穿衣罢,准备上朝。”

  ……

  一室宁静,熏炉里檀香淡袅。

  回来用过早膳后,檀禾去湢室草草沐浴了番,一夜的身心疲倦消失殆尽。

  山间静谧,晨鸟清脆悦耳的空灵叫声响在耳畔,温柔似水的风如软缎般揉过面庞。

  有那么一瞬间,檀禾觉得自己是置身在望月山。

  她停下手中擦拭头发的动作,微微仰脸闭目,任这轻软的柔风穿过轩窗,细细撩在她肌肤之上。

  缭乱的心在此刻慢慢静下来,往事纷纷涌至心头。

  她穿行在那些与师父彼此依赖的岁月时光中,左右找寻,一段段尤为深刻的记忆跃入脑海。

  檀禾忽然记起,师父每年都会有固定的一日要祭拜烧纸钱。

  焚烧的纸钱在火盆中迅速化为灰烬,烟灰往她鼻子里钻,呛得她咳出泪花。

  檀禾蹲在一旁,火光笼罩着师父哀思的面容,她垂首低眉,但眼底的泪光还是映在了檀禾眸中。

  檀禾捏起纸铜钱放入火中,轻声疑惑问:“是烧给谁呢?”

  无坟无墓碑,年年都是如此。

  师父抬起眼,湿红的眼眸看向她,神思恍惚,良久声音缓了缓:“故人。”

  年幼的她不懂,但经历过昨夜,檀禾再回想起那一幕幕,不禁陷入深思。

  她攥紧手指,呼吸有些沉重。

  所以,师父口中的故人是否就是阿灵,当时透过她在怀念阿灵?

  若真是,那师父为何又一直说她没有父母?

  湿发浸透了一片薄衣,檀禾抱膝斜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沉凝地望向窗外的青竹琼枝,日光流泻在窗木之上,她明艳柔婉的侧脸在光下,透出几分朦胧不清的惘然。

  乌发青衣,冰肌玉骨,宛若一幅极美的画卷。

  谢清砚甫一踏进偏殿中,便看见了这一幕,瞬间仿若被攫取了心神。

  这些年来他见过无数的美人,却也清楚,不过都是一张皮相罢了,皮下如何又有谁知。更何况无论美丑与否,死后都是一把黄泥枯骨。

  檀禾无疑也是他见到过的最好看的美人。

  可他知道,将他深深溺毙的绝不是这张皮相。

  在谢清砚的脚步声靠近前,檀禾醒过神,微偏过脸,朝他浅浅地笑,颊畔一个梨涡若隐若现。

  她轻轻唤他一声,声音却有些激动。

  “山里寒气重,当心着凉。”

  谢清砚的声音没什么情绪,是他一直以来惯常的语气。

  但却不动声色地拾起榻上那块棉帕,贴在她的发顶,轻柔地擦拭着湿漉漉的长发。

  她身上淡淡的清香萦绕在周身,发尾划在指腹,像是草尖在轻挠,谢清砚情不自禁地摩挲着。

  檀禾任由他给自己擦拭湿发,丝毫不觉这个行为很是亲密无间,她在酝酿好语句,想着有无遗漏的。

  当他灼热的手指触碰到自己还湿润着的后颈,檀禾下意识一缩。

  檀禾一手撑着软榻,往他身边挪了挪,整理好思绪后,抬首道。

  “殿下,我方才想了很多,那个阿灵当时或许没死,或许她真是我的母亲,但多年后,她在生下我后也……不在了。”

  十三岁是定然不会生孩子的,阿灵应当与师父年龄相仿,若还活着,现下年近四十左右,时间往前推算,阿灵是在二十出头时生下的她。

  那这十多年间究竟又发生了什么事,檀禾无从得知,宫里的善贵妃定然也是不知的。

  檀禾将自己想到的所有细节和猜测说与他听,她语气和呼吸都有些凌乱急促,等停下来时,她喘着气抚着心口。

  谢清砚抬手抚在她单薄的后背,一下一下轻拍顺气。

  她一口气说了许多,谢清砚听到这里眉头轻皱,理清暂时得到的信息。

  谢清砚看着她的眼睛,问:“那祭拜的具体时日你可记得?”

  檀禾微漾的清润眸子望着他,很笃定地道:“仲月十九。”

  为何能记得这般清楚,因为,再往前推一个月左右便是她的生辰。

  檀禾说完后,殿中陡然沉寂下来,唯余窗外簌簌的竹叶声。

  须臾之间,谢清砚眸光闪动,倏然握紧手中的棉帕,面色分外沉重。

  十七年前的仲月十九。

  正是北临与大周开战之日,朔州城一夜沦陷。

  “殿下?”檀禾见他陡然沉默,脸色凝重,犹豫着扯了扯他的袖子。

  谢清砚垂目,视线再次落于她身上,深不可测的幽眸中翻滚着巨浪。

  “你确定?”他再次问,双眉紧皱,声音沉得厉害。

  檀禾点点头:“确定,每年都是这个时日,我过完生辰后没多久师父就会带我去祭拜。”

  闻言,谢清砚阖上双目,屏息凝神。

  当年北临夜袭朔州,掳掠了城内许多孩童,在城中架锅烧煮食婴,将半大的幼童丢进狼群,任野狼军大肆撕咬朵颐。

  那场战役死了无数人,远在上京的仁宣帝却想要缓兵不动,当时身为大将军的舅父不惜违抗圣意,毅然决然领了大军前往朔州……

  檀禾不明白,为何殿下的脸色突然之间变得这般凝重,但直觉告诉她,一定有事。

  她的心提了起来,柔和的嗓

  音里带着一丝疑惑:“殿下,怎么了吗?”

  谢清砚睁目看她,神色缓和了些,却话锋一转问:“你师父为何突然要带你去山里住?”

  当初玄鹤从乌阗带来的消息是:檀槿的那个兄长要将她送人以求攀权附贵。

  这话题岔得太大,檀禾轻轻啊了声,迟疑一下,想着:“因为师父说她厌倦了世外纷争,而且那些很有可能会伤害到我。”

  檀禾一目不错地看着他,那双浸着秋水般的眼仁清透干净,黑白分明。

  从见她第一面起,谢清砚第一眼注意到的便是檀禾的双眸。

  眼即是心,无论心中嗔痴贪欲掩藏得再好,一双眼都会或多或少泄露几分。

  他当初不明白,为何有人的眼睛能不掺杂任何杂欲污秽,一眼便能窥见到底。

  这一刻,谢清砚似乎懂了,甚至有些理解懂檀槿的所作所为。

  檀槿的确将她保护得很好,静居山林与山水为伴,远离俗尘,如若不是她离世,檀禾可以一生不为外界所忧扰。

  那场战役太过血腥,若檀禾真是当年存活下来的婴孩,檀槿能选择带走她,必然是她的父母亲人已经不在了。

  那她得知自己身世真相,对于本就孱弱多病的身体无疑又是沉重一击。

  所以,檀槿隐瞒着一切,想要她还不如就此无忧无虑过完这一生。

  谢清砚心中翻江倒海,垂首低眸,看着满面困惑的少女。

  一颗心像被人死死挤揉捏攥,涌出从所未有的酸胀和疼惜。

  谢清砚一时不知该如何与她说,又唯恐这一切都是自己揣测错了。

  他只能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似叹非叹地道:“你待孤这几日好好查查,再与你细说。”

  檀禾虽不懂陡然间他又转变的情绪,但殿下的掌心宽厚温暖,揉得她那些困虑疑惑尽消,心绪也逐渐平静温和。

  “好。”她点了点头。

  好像也只能靠殿下,这大千世界,她孤身一人如何去找寻。

  檀禾心中弥漫着难以言喻的感情,她从未想过,在自己如此平淡简单的短短生涯里,会遇见这般复杂的诸事。

  若不是她被家主夫妇骗送来上京,或许她这一辈子都不会知晓自己的身世。

  从冥霜到太子,师父,阿灵,宫里的皇帝,善贵妃……牵扯出太多太多的人。

  他们像是被捆附在一根线上,跨越过漫长的时间,却始终看不见尽头。

  檀禾抬眸,诚挚地看向身前的青年:“谢谢殿下。”

  谢清砚将她容颜纳入眼底:“谢甚,若不是你,孤注定是会死。”

  还有几日便是引针取血了。

  “现在还不好说呢。”檀禾下意识脱口而出,反应过来后,赶忙“呸呸”两声,“殿下,我说错话了。”

  檀禾抱住他的手臂,眸子里很是灼亮:“一定会没事的。”

  谢清砚却是笑了起来,低低的,像极了撩抚在人身上的那阵温风。

  “借你吉言。”他道。

  第27章

  “一切都还按之前的计划行事。”

  行宫书房内响起一道低沉的吩咐声。

  “是。”其下玄鹤朱鹮等人领命应声。

  仁宣帝最在意的就是他得之不易的皇权皇位,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疑心,惶惶终日。

  早在谢清砚不知自己是中毒时,他便早已事无巨细地安排好,等着这一日。

  谢清砚非大度之人,既然仁宣帝能对他下此毒手,他也必然要让他皇位坐的不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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