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伺候的宫人似乎对此早已习以为常,都如一潭死水般各自做着手中的事。
暗夜无声,穿廊疾风涌过,廊上挂着的宫灯被吹得摇曳不定。
檀禾紧跟在谢清砚身侧,一路沉默。
黄雀领着两人轻车熟路地停在一处殿前,从外推开门进去。
“吱呀——”
随着门响,黑灯瞎火的屋内突兀传来一句惊声。
“谁?”
其声恍若阴间鬼泣,凄凄厉厉。
檀禾一阵头皮发麻,被人握住的手轻轻摩挲了下,似在安抚。
黄雀从声音里听出,这位善贵妃现下应是处于疯着的状态。
原先屋内守夜的宫女的早被她拖出去了,只留有善贵妃一人。
于是,黄雀轻声回道:“回娘娘,奴婢小桃。”
秋琅宫的确有这名宫女,杨延前些日从浣衣局刚调来的,貌不起眼。
只不过如今应该还躺在哪处柴房里昏迷着。
月光熹微,黄雀径直走向里点燃一盏灯,漆森的屋内陡然亮起一方天地,也照出依旧枯坐在窗下的女人。
谢清砚带着檀禾站定在外间,隔着玉帘珠帏的隐约间隙,向里看去。
在看清之后,檀禾有些意外,里头坐得竟是那日的怪女人。
今日离得如此近,在跃动的微光里,檀禾在仔细端详着她的神情,忽然凝眉,怔怔脱口而出:“她快要死了。”
昏暗的烛光落在檀禾的面容上,在说这话的时候,长睫恍惚一颤,眸里尽是不可置信。
闻言,谢清砚把目光缓缓从善贵妃处收回,落在檀禾身上,在这一流眄间,恰好见到她的神色。
他微皱眉头问:“何以见得?”
檀禾回道:“她身上有一股行将就木的死气,和我师父当初一样,虽然面上无任何异状,但内里脏器早已在慢慢衰败。”
是以,当初师父才会说她早已回天无力。
因为哪怕没有冥霜,她也只能多活几年而已。
这种濒临死亡的气息,檀禾曾与之朝夕相伴过,如今静下心来细观,几乎一眼便能看出。
檀禾沉默许久,才慢慢地说:“师父是因为被蛊虫长年累月侵蚀了身体,那她呢,她为何也会这样……”
而且,这女人看上去似乎也与师父年龄相仿。
谢清砚一言不发听着,忽然道:“你还记得,之前你提过,或许是霜家有人没死呢。”
“这个女人是二十多年前皇帝南下带回的民间女子,封了她做贵妃,没有姓氏,只一个单字——善。”
檀禾心里兀得一跳,不可思议地看向那女人。
心头那个曾经自己随口一提的荒诞猜想再次冒出。
难道她真是霜家的人……
里间,黄雀执灯候在这位善贵妃身后,目光落在她身上,越看越觉可怖。
似乎是听到隐隐有说话声,善贵妃僵硬地扭过脑袋,幽凄的目光循着声音穿透而去。
在看清人的一瞬,她的面容再次成了近乎扭曲的状态,眼睛里泪光闪烁,剧颤的嘴唇翕动:“阿泠……”
檀禾这次终于听到她说了什么,她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又是“阿灵”。
谢清砚皱了皱眉:“她认识你,但确切地说,又不是你。”
这一瞬间,檀禾像被绕住了,只觉周围迷雾重重。
她不认识眼前这位善贵妃,更不认识什么“阿灵”。
但是,檀禾此刻终于知道殿下今夜为何要带她来,既然这人固执地将她认作“阿灵”,或许是她能问出些什么来。
檀禾抬手撩帘,径直走到善贵妃身前去,双眸静静看着她,只问一句:“你可认识檀槿?”
只要这人是认识师父的,那便一切都有迹可循。
善贵妃坐在轮椅上,见她走进,整个人神情更为激动,废掉的手脚艰难地支撑起身,心急如焚地想要抓住檀禾。
她根本没听清檀禾问的是什么。
谢清砚见她枯瘦的手指抬起,一瞬上前,将檀禾揽过一侧避开。
善贵妃仰脸看着檀禾,忽然阵阵发笑,笑得透不过气来,用一种天真又夹杂着渴盼的诡异语气,悄声对她说:“阿泠……小善最后悔杀了你呢。”
“骗我的,人死居然不能炼成傀儡偶人,陪着我了,我知道错了……”她开始涕泪横流,呜呜啼啼,语不成句,“阿槿说的对、说的对,我太恶了,善恶终有报。”
她说了很多,颠三倒四地蹦出几个词。
阿槿。
檀禾在她断断续续的喃声中听见了师父的名字,一颗心瞬间提了起来。
她迅速侧过脸,望向身边的谢清砚:“她认识!”
谢清砚沉目,看向几步之距的善贵妃。
见阿泠始终不搭理她,善贵妃伸长了脖子,歪起脑袋看檀禾,瘆人的视线一寸一寸在她脸上爬过。
实在吓人,檀禾微微后仰身体,朝谢清砚身侧靠去。
善贵妃这些年极少有清醒的时刻,她更愿意沉溺在疯症中,这样她便能回到从前,想要再次见到阿泠和阿槿。
她癫狂的意识一瞬清醒,顿时如坠冰窖,厉目冲着檀禾瞪圆,声嘶力竭:“你不是阿泠!”
阿泠要比她还稚气,右眼下有颗泪痣,笑起来很好看的……
“也是,阿泠死时才十三岁……可你真像啊,鬼怎么会有变化呢,是投胎转世成人了?”她嘟嘟囔囔。
眼见着善贵妃又要陷入疯症意识不清,谢清砚不想再浪费时间,俯身逼视,当即就问:“冥霜是你的,当年是你给太子种下的冥霜?”
听他提及冥霜,善贵妃的面容肉眼可见地变阴沉,吐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冥霜的确是我的,不过却是他亲手种下的。”
一时间,屋内静得恍若落针可闻。
黄雀瞬间正了脸色,惊目看了眼善贵妃,又看向太子。
似乎是意料之内,谢清砚没感到有多少震惊,但他忍不住冷笑一声,幽黑的眸里像是淬着寒。
清醒不过一瞬,善贵妃再次开始疯言疯语:“为什么不肯来见我,以为弄残我便能死不了了,呵呵,我那么爱你,一定要将你炼成傀儡……”
她咬牙切齿的声音像磨在耳畔,咯吱作响,可见其用力至极。
忽感周遭气息凛冽,檀禾蹙眉:“他是谁?”
月光从洞开的小窗照进来,谢清砚半边面容隐匿在夜色中,不辨有任何情绪。
他望向窗外,凉薄开口:
“仁宣帝。”
第25章
仁宣帝。
那不是殿下的父亲吗?
檀禾眸光震动,顿时愕然。
她听说过皇帝不喜殿下,但也知道有句话叫“虎毒不食子”。
若按冥霜发作时间往前推算,岂不是殿下在出生之时便被下了冥霜。
襁褓之婴,还是皇帝的亲儿子,他如何能下得去手?
檀禾惊诧不已,目光还停留在谢清砚身上,他面上那一丝阴戾冰冷已然褪却,很快恢复沉寂而平静。
“殿下。”
檀禾心脏有些闷,她沉默着,琢磨着,不知该说什么,最终只拉住谢清砚的手,轻声唤他。
掌心中挤入一只柔软温凉的纤手,顷刻之间,仿佛填注了所有空泛的间隙。
谢清砚倏然握紧,侧首看她,那双乌黑水灵的眸子里浸满安慰之意,“无事,我早猜到会是他,只是苦于没有确凿的证据去验证这一猜想。”
在得知自己是中毒的那一刻,谢清砚便不无怀疑地想:是否是皇帝?
因为放眼这普天之下,最想他死的人,也只能是仁宣帝。
自古无情帝王家,皇权之下无亲情。
这些年来,他们不像父子,更不像君臣。
谢清砚幼时就曾听闻有人道——倘若不是娶了元家的女儿,借了元家的势,一个宫女爬床生下的孩子怎能荣登帝位?
从一个背靠政变起家的不起眼皇子,到大肆揽权拥势的天子,仁宣帝不可否认的确有魄力,但他登基后十足自傲且疑心病甚重,却又实在想要仁君之名留永记。
一个帝王,得位不正的帝王,更别说常被世人意有所指他上位靠的是女人。
对于曾经给予他权势的元家,他开始疑虑,忌惮,扭曲痛恨。
连带着他这个有元家血脉的儿子。
寅时初刻,天方微微泛起鱼肚白。
黄雀迟疑了一下,低声道:“殿下,我们得速速离开了,天亮不好脱身。”
“嗯。”谢清砚皱了皱眉。
檀禾手指却挠挠谢清砚的掌心,担忧问:“那她会道出我们吗?”
谢清砚倒是没想今夜在皇宫杀人,这样行事莽撞。
“不会。秋琅宫那些宫人根本不会在乎她说什么,更何况她一直疯言疯语。”
黄雀肯定道,那些宫人实则很是敷衍了事。
灯灭,屋内再次恢复黑寂。
善贵妃依旧沉浸在臆想中,对于三人的离开毫无所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