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宁顿住了,她不知该以怎样的情绪面对眼前的父皇。她双拳紧握,周身发颤,只觉得自己自长息回大盛这一路,几日寝食难安的忧愁像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怪道父皇毫无端的地能向她坦言病情,怪道信中明里暗里渴盼自己回大盛的意愿显而易见……原不是什么病势严重,而根本就是他与萧煦联手做的一场戏!
他们二人,一个是自己的父皇,一个是自己的夫君,联手将她蒙在鼓里,合力欺她瞒她……
半晌,她缓缓抬脚跨出殿门,走至他身前站定,继而冷笑一声:“您的病好了?”
甫一出去,便只觉凉意裹挟而来。
大盛的秋与长息不同,长息气候干冷难耐,又多大风,浩浩荡荡地吹打着人;大盛则不然,每逢秋日,便多雨。如丝如缕的秋雨挟带着湿寒凉意,无孔不入地侵袭着人身上每一寸肌肤,攫取掠夺着每一分温度。
云端宁的身子在漫天寒凉里微微发抖。
云恪对上她的眼睛,便下意识错开。她此刻正带着复杂难言的情绪,不容拒绝地审判着他。
不知沉寂了多久,他才缓缓开口道:“羲和,你回来,是最好的结果。”
云端宁闻言双眸猩红,低吼道:“什么叫最好的结果?!父皇站在什么立场与羲和谈‘好’?父皇怎知在羲和心中,如此便‘好’?!”
云恪的眼眸在浅浅秋雨中迷蒙,让人辨不清情绪。
看着眼前声嘶力竭的云端宁,他有些始料不及。
羲和是怎样的性子,天底下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她自小性子便沉稳从容,从不会叫喜怒哀乐主导了自己的情绪,也从不觉得这天底下有什么事值得她耗费心力,去爆发,去固执地失去掌控驾驭情绪的能力。
半晌,云恪方沉声开口。
“朕站在一个普通父亲的立场上,告诉你,眼下的结果,便是最好。”
“那萧煦呢?父皇可有想过萧煦?这与战场上大军压境而我独做逃兵,安享一隅有何分别?!”
云恪叹了口气,眼底漫上些许悲凉。
“这是他命中不幸,要经受的磋磨。朕相信他能挺过去,也会尽力助他,好过些。”他幽凉的眼神又落到云端宁脸上,摆了摆手,“你若觉得是逃兵,那便是,权当父皇是自私好了。”
云端宁猩红着眼,语气坚定:“我要回长息。”
云恪:“绝无可能。”
“您知道的,我若想做的事,便必定要做成。”
云恪无奈地叹了口气,顿了顿,摇头道:“朕本不打算告诉你……”
云端宁见他神色不对,周身一震:“出了何事?”
“如今长息已然大乱,国内储君二易,两番御极;国外雍宁起兵,趁乱来犯。那萧子温此刻,怕是不久便要走了。”
“走?去何处?”
云恪面色有微变,双眸盯着云端宁,缓缓道:“领军出征。”
*
永嘉三十四年十月廿七,新帝的登基大典上,身着滚金龙纹冕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的萧煦,在接受百官三跪九叩的朝拜,即将走上龙椅前时,一声慵懒又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轻轻打断这一切。
“我不同意。”
百官为之一震,萧煦亦意料之中般抬眼望去,萧然踏着他冷厉漠然的眼神,一步步走入殿中。
他走到殿中央站定,扫视了一圈众人,最终眼神落到大殿上的萧煦,声音徐缓道:“萧煦并非皇家血脉,我长息岂能让来路不清之人,儿戏皇位?”
此话一出,满殿哗然。
众朝臣纷纷叫萧然这话惊得半晌回不过神来,率先开口的还是那日长跪在萧启策寝殿前,为孟延意求情的御史中丞沈进贞。
他走出队列,手中玉笏微微抬起,朝萧然拱了拱手。
“信王殿下,事关重大,臣斗胆一问,殿下可有证据?”
萧然不去看他,依旧拈着笑打量着殿上的萧煦,朗声道:“自然有。”
他自胸前抽出一封书信来,递给身前的沈进贞,沈进贞与身旁几个年纪颇大,德高望重的大臣传阅后,人人面色都变了。
这并非一封普通的信,而是一笔一划由血写就的血书。
萧然接着道:“诸位,此信乃皇后孟氏亲笔,字字血泪,半字不假。”
说及此,他又顿了顿,面上显出几分悲戚的神色来,哀声道:“皇后已于今晨,自戕于冷宫。诸位可随本王去冷宫瞧一瞧,皇后死前,以血为墨,在冷宫墙上写下了什么。”
皇后自戕……
众人面面相觑,愕然唏嘘不已。
沈进贞一抖,捕捉住萧然话里的关键,拧眉问:“那冷宫墙上,写下了什么?”
萧然这时方将温润如玉的眸子落在他脸上,一字一顿道:“煦非吾儿。”
一石激起千层浪,整个大殿中除却萧煦与他,人人都大惊失色,低声讨论起来。
最终的结果是这登基大典自然不了了之,萧煦在离那皇位一步之遥时,硬生生叫人扼住了脚步。
萧启策曾为萧煦留下三位辅政大臣,一位是大将军陆怀川,一位是大学士沈复光,而最后一位,却是高中状元后不愿入朝,是以并无官衔品阶,号称长息最年轻的状元郎裘思道。
此三人威望极高,尤其是将军陆怀川,有一言半定事的地位。而他同沈复光又都是对嫡庶亲缘看得胜过一切的人,是以此事一出,新帝登基之事,便暂时搁置了。
而这其中的裘思道,又坚持认为国不可一日无君,荣王已废,齐王名不正言不顺,是以极力主张推立信王为帝。
陆怀川与沈复光虽觉此话有礼,只是齐王身世尚未有盖棺定论的说法,证据亦不完全明晰确凿,加之储君频繁改换,于国无益,故而迟迟未有明确表态。
他们等得,却有人等不得。
雍宁新帝无德好战,长息新帝未明之时 ,竟是趁乱滋扰边境,烧杀抢掠,肆意妄为,其心昭昭。
如此便容不得他们犹豫,以沈复光为首,三位辅政大臣齐齐拥立萧然登基,执掌大局。
永嘉三十四年十一月初二,信王萧然登基,改元景和。
陆怀川即刻毛遂自荐,自请领兵出征,打雍宁一个措手不及。但萧然却止了,将此任交予了萧煦。
陆怀川据理力争:“陛下,齐王虽是骁勇,然从未有领军作战的经验,此次雍宁之战,非同小可,望陛下三思!”
人人都心知肚明,陆怀川这“骁勇”二字,已然是极力说得好听了。谁人不知,齐王殿下自幼体弱,整日泡在药罐中一般,让他领兵打仗,这可不与送死无异么?
萧然却不以为然,驳了陆怀川的请命,言道:“朕信任皇兄,定不会让朕失望。”
甚至他退了一步,不做主帅,要跟着萧煦一道赴战场杀敌,亦叫萧然轻轻拿起,轻轻搁下了。
陆怀川心有些凉,他怎会看不出这是新皇帝借刀杀人的把戏?只是拿两国相战,数万士兵百姓的性命为代价,何其残暴无德?
萧煦深知情况危急,雍宁不会等长息缓过神后再动手。领军的是雍宁骁勇善战,杀伐果断的大将军韩自鸣,眼下正兵临长息九连关下,眼看着便要攻破关隘,直捣城中。
他披甲领兵,几乎没有犹豫地疾驰出发。萧然的事,他来不及清算,摆在他眼前至关紧要的,是将不知天高地厚的雍宁,一举逐出长息。
他临走前,看见门边小心翼翼地躲着的雪霁。云开赴大盛后尚未归,眼下府中除下人外,只她与叶珏二人。
他翻身下马,鹰眸转向她,沉声嘱咐:“若本王一时回不来,云开一到,你二人便带着叶珏去青鸾山暂避。青鸾山万丈危崖下有容身之地,内有吃食银钱,足够你三人生存一段日子。”
话罢,他头也不回,袍角轻扬,利落地翻身上马。
雪霁在他身后哭嚎。
“殿下,雪霁等您回来!”
萧煦的声音散在疾驰的风里。
“不必等我。”
第66章 交战雍宁本王即是玉公子,玉公子即是……
雍宁军队驻扎于九连关外,几乎时刻准备伺机而动。萧煦紧赶慢赶,在夜间抵达关外正阳城时,城内百姓早已草木皆兵,城中一片冷寂。且他到了才知,正阳城那守城总兵竟是早在昨夜便弃城而逃了!
这仗何时打、如何打,甚至打不打都还未有定论,他竟贪生怕死到如此地步!长息至关重要的边境咽喉,抵御外敌的第一道防线,可以说正阳城破则长息危,满城百姓届时便会叫人扼住喉管命悬一线,他竟说逃便逃了!
萧煦无力追究他的去向,眼下至关重要的是关外虎视眈眈的雍宁军。
雍宁自新君即位后,大刀阔斧地变法改革,国力日益强盛,军事更是如日中天,且国中有个将才韩自鸣,不可一世,野心勃勃,此番来犯,必然是做了十足准备。
更重要的是,韩自鸣此人,绝不容小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