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第一次,她觉得许多事都不在自己控制中,恐惧自内心深处席卷包裹住她整个人,她实实在在地感受到怕。
她几乎不敢想象,如果父皇当真病重,又该当如何?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的一张脸,是那时入宫所见,病入膏肓的萧启策。
她攥紧了手,有些沉重地阖了眸,后心沁出一身冷汗来。
父皇那一纸书信,字里行间要她回去见一面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五年前雍宁几乎险些欲要起兵攻盛,陈兵于大盛扶危城外,与此同时,雍宁太子一封拜帖,明里暗里都是为她而来。
彼时父皇二话不说便压下此事,不准任何人同她提起,拖着日渐式微的大盛,几乎做好了与雍宁殊死决战的准备。
即便已然千钧一发到这等生死地步,父皇也只字不提,不曾让她忧心半分。
可眼下……
云端宁不敢想。
这一路舟车劳顿,她几乎没有一刻安心,白日食不下咽,晚间寝不安席,不过两日,整个人便瘦了一圈。杜若看在眼里,心疼得紧。
“公主,您要放宽心,好歹吃些,若是回去陛下见着您这样,要心疼的。”
这些天杜若好说歹说,无论再如何劝也是如过耳旁风,云端宁根本听不进也吃不下一点。
直至今日她提及云恪,云端宁这才有所动容,勉强喝下半碗粥。
她从未觉得长息较大盛是如此之远,一颗心几乎提了一路,心急如焚。可当一行人踏入上阳城内时,她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随着离皇城越来越近,她也越发无措。真正踏入皇宫时,那一股恐惧的感觉又自心底升腾,就在她几乎承受不住时,错愕地看到一入宫门后,迎她的人。
父皇正面色如常,负手而立,噙着浅笑,一双眼眸挟着辽远深邃的情感,安静地看着她。
*
云端宁走的第三日,奉天城内钟鼓齐鸣,京师寺院撞钟三万下讣告天下,永嘉帝萧启策驾崩,谥宣威,举国服丧。
遵皇帝遗愿,拥立太子萧煦为新帝。
深秋时节,草木凋零,在一片凄寒幽冷中,萧煦踏上了望江楼,这座皇城中,一览无余的至高处。
秋天是沉默又萧条的季节,国丧的阴霾重重笼罩住奉天城,下首人人行色匆匆,不见欢笑,冷漠无言,恰如此时楼上的萧煦一般。
他微耷拉着眼,一手垂在身侧,一手负在身后,将满城冷寂纳入幽深的眼底。
明日,他便要登临那皇城的九五之尊,做这万民之主,一国之君。
身后传来徐缓的脚步声,响了几息,便在他身后停住。
他不说话,身后人也不开口,二人就这般静默地站了一炷香。
周遭空气一片寂静,只有风吹窗扇的轻响,身后人到底是忍不住,先开了口。
“恭喜皇兄,不……陛下。”
他面色无神变化,依旧垂眸向窗外望着。
萧然抬眼看了看身前萧煦的身影,眼底微凝。似乎自小到大,他一直都是站在这样的位置,永远安静地望着萧煦的背影,踩着他的脚步,走自己的路。
“听说,皇嫂还是走了。”
他冷冷掀起眼皮,不回头,扯了扯唇,道:“那日是你从中作梗,让她回来的?”
萧然眼底浮起隐约的笑意,缓缓抬脚向前,和他并肩而立,眼神柔和地向下扫视。
“正则急皇兄之所急,想皇兄之所想,这才为了皇兄,去寻回皇嫂。”
萧然依旧柔和的眼神落在萧煦的侧脸上,扬起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来。
他心情极好,哪怕将自己暴露在云端宁与萧煦眼前,也无所谓了。那日去寻云端宁本就是多此一举,根本于他无利,但他仍是毫不犹豫地去了。
一个人是不可能永远都没有软肋的,他享受看萧煦痛苦难捱的过程,享受看萧煦精心筹划的一切毁于他手,享受看萧煦做一切他不愿做的事。
萧煦的鹰眸到底是嵌在了他的面上。
审视他良久,萧煦眼底似乎燃着熊熊烈火,要穿透眼前的冷寂,不顾一切地烧彻他。
“告诉本王,你都做了什么?”
萧然回望他,唇角轻轻翘起。
他享受萧煦情绪失控的模样,就像眼下一般。
“正则做了很多……”
“童谣,邀月阁,渚安水灾,叶靖安还有江守年,还有一些个叫不上来名字,不重要的人,”萧然面露无奈,摇头苦笑:“正则实在记不得了。”
萧煦眸底寒光毕现,睚眦欲裂,竟是猝不及防一拳砸在萧然脸上。
他这一圈蓄了十足的力气,萧然叫他打得整个人踉跄不稳,险些跌落在地。
他不给萧然丝毫反应的时间,拎起他的衣领便霍然逼向墙边,将他狠狠砸在墙上。
“渚安一州两县数以万计的百姓何辜?!叶靖安,江守年何辜?!午夜梦回你可会惊惧,数万人找你索命?!”
萧然偏过头去,皱眉用力咽下一口血水,抬手拭去唇边的血丝,叫萧煦抵住喉头,声音不稳,嗤道:“皇兄,幼时欺我辱我之人亦不可计数,若不是我努力活着,此刻也早便成了冤魂索命……”
萧煦厉声道:“你一人之事,与渚安百姓何干!”
“这要怪你啊,皇兄。”
萧然低笑了两声,双眸紧紧锁住萧煦。
“正则不愿受人欺凌,想站到更高的位置,这有错么?若我称帝,谁又能、又敢不尊我分毫?萧照是个蠢货,不值得正则费心思,甚至不配成为我的阻碍。”
他眼底悄然结了一层冰霜,唇角带笑,却半分不达眼底,直勾勾地盯着萧煦。
“可皇兄你不一样啊……迟早有一天,父皇会发现,你的身世。本来我想,你若无心皇位,我便不必那般大费周章,死的人,也少些。可你为何要应下那羲和公主的和亲?得福星者得天下,皇兄,正则不敢不信呀。”
萧煦握住他衣领的手骤然用力,愤然一把将他甩在地上。
“你罪孽深重,死不足惜!”
萧然冷笑:“自小到大,想我死的人太多了,但正则这人,偏生命硬,不但死不掉,还会活得很好。”
萧煦冷冷地俯视他。
“你将云端宁骗回大盛,用了那样卑劣的手段,她会不会恨你啊?”
萧煦一言不发。
“你以为是为她好,怎也不想想,她可情愿?皇兄,你还是一如既往,如此自以为是。”
“你还想做什么?”
萧然缓缓起身,拂去身上的尘灰,弯唇轻笑:“皇兄很快便知道了。”
话罢,他便擦着萧煦的肩,悠然转身离去。
走至门口,夹杂着笑意的声音又悠悠荡在里间。
“将她送走,可令她避一时难,却难避一世吧?”
萧煦霎时鹰眸凝结,利刃般刺向他,却只来得及捕捉到他离去的背影。
身后闷雷滚动,一场秋雨始料不及地倾盆而下,在身后落成了一道珠帘水幕。
他缓缓转身,眼底便盛去了这一片寒凉湿冷。这场秋雨自眼底下到心间,穿透洇湿五脏六腑,流连叫嚣着密密麻麻的入骨幽寒。
他要回去了,可不巧今日出门急,并未撑伞。
第65章 皇位易主皇后冷宫血书:煦非吾儿。……
回大盛的第二日,云端宁便
叫云恪关在了承鸾宫。
自小到大近二十年,无论她再如何骄纵,天不怕地不怕地做出怎样胆大妄为的事来,云恪都连半句重话也不曾说过,更遑论将她关于宫中。
她尝试逃跑,和杜若几乎半日不停歇地想尽了一切方法,可父皇却像是早有准备,整个承鸾宫围得铁桶一般,她做什么都是白费力气。
在不知晓是第几次失败后,云端宁垂眸瞥见手边的一柄长约七寸的玉剑,咬牙怒从中来,长袖愤然一挥,便一把将其摔落在地,跌了个粉碎。
杜若一惊,忙宽慰道:“公主您消消气,莫要动怒,伤了身子。”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有些错愕。
这柄玉霄剑得来并不易,还是当初公主千里迢迢,一路艰险去了岐平,甚至是打了场擂台比武,好容易拔得头筹后得来的。
这剑通体由玉雕成,并不有伤人的能耐,原只是图作赏玩罢了。依公主的性子,是决然不喜此类中看不中用的物件,然这剑是她一拳一脚,一个一个人打下来的,意义自然非比寻常。
无论是嫁去长息,或是此番回大盛,这剑都是随身带着,宝贝得眼珠子一般。
眼下竟是……
就在云端宁摔这剑不久,门外突地传来异动,参拜问安的声音此起彼伏,她一震,即刻跑至门边,不停地用力敲着门。
“父皇,放我出去!”
“父皇!……”
她此话刚出,门便悄然打开,霍然映入眼帘的便是负手而立的云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