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日日思美人_扶月归【完结】(67)

  她不知道。

  *

  冬去春来,奉天城中惠风和畅,杨柳新晴,一派欣欣向荣之景。

  皇城理政殿的中央,是每日第一缕阳光照彻之处。

  此刻高德禄正行色匆匆,端着盛满汤药的托盘,弓身入了殿。

  他将汤药搁在桌上,看向沉寂的床榻,俯身低声道:“陛下,该喝药了。”

  陛下自那日经荣王之事,气急攻心,一病不起,缠绵病榻了好些时日。自登基以来,二十三年,陛下向来勤于朝政,无论发生什么事,也从未有一次缺过早朝。

  可眼下,却已是连着三日未上朝。

  起初病倒的那两日,尚还能咬牙拖着病体坚持,如今是一日不如一日。高德禄叹了口气,他是眼见着陛下病倒的,病来如山倒,当真是能将人击垮。

  床榻帷幔里传出几声抑制不住的咳嗽,高德禄忙上前拉开床幔,将萧启策搀起,欲要抬手去端药时,他却出声止了。

  “……不必喝了,这药已喝了四五日,”他忽地用力咳起来,胸腔震得剧烈起伏,咳得苍白的面上泛红才虚弱地继续道:“全无用处。”

  高德禄面上犹疑无奈,叹道:“陛下,这不喝药如何可行呀?”

  萧启策却固执地摇头,用力抓着高德禄的袖子,道:“去拿……纸笔来。”

  高德禄一惊:“陛下您这身子,要好生歇息才是,莫要操劳呀。”

  萧启策强撑着一口气,咳了几声,用力道:“朕要……立储!”

  第58章 储君之位荣登大宝的,必定要是萧煦。……

  圣上染疾的消息不胫而走,连云端宁这个闷在府里好几日的人都听说了。宫里宫外瞬时流言四起,一时间暗潮汹涌,山雨欲来。

  今早起见沉香,亦是一副愁云惨淡,忧心忡忡的模样。

  云端宁略有不解地叫住她,问道:“出了何事你蔫成这般?”

  沉香左右看了看,咬着唇悄声道:“王妃,我进屋同您说。”

  云端宁狐疑地拧着眉,心下暗忖,何事这般见不得人?

  心下虽这般想,身上却还是乖觉地顺着她进了屋。

  一进屋,沉香便神色凝重,双眸一瞬不眨地看着她,正色道:“王妃,陛下染疾,此事您可知晓?”

  云端宁一面敛起衣裙坐下,一面不甚在意地点了点头。

  沉香瞧她这反应越发急了,眉心紧蹙,道:“王妃,您怎就不担心?”

  云端宁一怔,微敛着眉瞥了眼沉香。

  心下暗自思忖,虽说自己是齐王妃,名义上的皇家儿媳,论规矩须得唤圣上一声父皇,但说白了她不过是异国的和亲公主,怎还要她当真对圣上生出几分真情实感?

  “陛下的病,难不成是我忧心几分,便能好的?”

  沉香闻言连连摆手,辩解道:“不是不是!”

  “我的意思是,您就不担心,陛下病重,会牵涉储君之位么?”

  云端宁闻言面色一变,惊疑道:“陛下的病,竟这般严重么?”

  沉香抿了抿唇,重重地点了点头。

  “宫里传出的消息说是陛下偶感风寒,但不过区区风寒,何至于宫中人瞒得密不透风,除知晓是个风寒外便一无所知?更重要的是,陛下已连着四天未上朝了。”

  “风寒侵体,有几日上不得朝,也情有可原吧?”

  “旁人或许可能,但陛下绝无可能。”沉香坚决地摇了摇头,神色郑重,“陛下登基二十余年,这二十年来日日寅时末起身,任酷暑寒冬,只有早不曾晚过,从未有一日迟过一刻早朝。怎会如眼下般,还不是一日,是连着四日,简直匪夷所思。”

  云端宁闻言眉头拧得越发紧了,垂眸思索着沉香的话。

  不得不承认,沉香这一番话其实说得十分确切。若是陛下当真病重,那储君之位便是无论如何拖不得的了。

  届时就不是陛下愿不愿立,而是不得不立。

  她缓缓抬眸,眼神平静地看向沉香,问:“你觉得陛下,会选谁?”

  荣王已然落狱,再也不可能有一争之力,那便只剩下萧煦与萧然。

  沉香咬了咬唇,半晌,摇了摇头。

  “我只知晓,咱们殿下……”

  沉香话虽未说完,然话中意却已是不言而喻。

  云端宁凤眸微眯,若论从前,萧煦入主东宫,的确不是易事,不过眼下不同了。

  “若是当真是信王殿下,其实于我们而言,也并不算是坏事。信王与殿下自小一道长大,情谊深厚,非常人可比,自然会善待殿下。只是……”

  沉香的话戛然而止,双手绞着衣裙,剩下的话欲说不说。

  云端宁抬眸扫了她一眼,沉声问:“只是什么?”

  沉香默了片刻,继而长叹一口气,低声道:“我只是替殿下觉得不甘心。长息自建国起便一向遵循‘立嫡立长’的传统,这是祖制。自开国顺昭爷起,一直到如今的陛下,向来都是非嫡即长,无一例外。可咱们殿下分明将嫡长都占尽了,若陛下心中的储君之位当真有所偏移,那便对殿下太不公平了。”

  云端宁冷笑,这个储君之位究竟定了何人,她可以不在乎,然他日真正荣登大宝的,必定得是萧煦不可。

  已经不再是出于对母国的庇佑,云端宁仅求自保。

  萧然若一朝登基,第一个死的便是萧煦。萧煦一死,覆巢之下无完卵,整个齐王府都会随之倾覆。

  思及此她即刻起身,双拳紧攥,呼吸加重,转身便要往殿外去。

  沉香一惊:“王妃您去哪儿?”

  “入宫。”

  沉香只来得及瞥见云端宁嫣红的背影 ,坚定有力地踏出殿门。

  *

  开了春后,天气格外和暖,日光软暖地普照下来,目之所及,灿烂宁和。

  裘思道身上叫滚烫的日光炙烤着,一颗心里却像是凿了个冰窖般,自心间散出难抵的寒意,手心沁出细汗来,安静地在亭中候着。

  不多时,身前传来一阵脚步声,他本就低着的头更弯了几分,恭敬道:“公子,云端宁适才往宫里去了,看模样十分着急。”

  回应他的是和风拂过,送来阵阵花香,以及身前那株开得极艳的花所散发出的恶臭。

  他抬眼瞥了瞥身前的公子,只见他破天荒地穿了身式样繁复的紫袍,负手而立,低眉流连在花间。

  玉公子今日心情大抵不错,周身阴鸷气势敛去了大半,整个人也显得温和许多。

  裘思道见状一直紧绷着的心便放松了一瞬,静静地等着他发话。

  他在亭前看了许久的花,半晌,慵懒地开口:“药每日可都还在用?”

  裘思道垂眸颔首:“自那安神丸暴露后,思道便换了药。陛下喜熏香,此药便日日搁于他寝殿里的鎏金珐琅鼎中,但凡熏香,则药效必然挥发。如今陛下病重,便是此药的功劳。”

  他微不可察地轻点了点头,抬手轻柔地抚着那株开得艳丽的花,这才将话头转向裘思道方才的话上。

  “这位羲和公主,还欲想力挽狂澜,”他低低地哼笑了一声,胸腔微震,摇头惋惜道:“只是可惜,他们这步棋,无论是退是进,都是死路一条呐。”

  他说及死路一条时,话里带了几分狠厉,手上抚着花瓣的动作陡然掐了几分力,生生将一株花碾落。

  裘思道见状,忙递上一方手帕,抬眸道:“可要思道去拦住她?”

  他接过手帕,一点点拭着手上的脏污,擦毕后便将帕子摔回裘思道手里。

  “你还嫌你暴露得不够多是么?”

  裘思道一凛,握住手帕的手顿时紧了紧。

  “你儿子的事,自己处理好,若是耽误我的事,”他回眸,藏在面具下的眼神寒光毕现,冷声道:“你知道什么后果。”

  裘思道听他提及裘君迹,身侧握住帕子的手狠狠掐抓着,骨节泛白,几近发颤。

  “思道,明白。”

  *

  时至晌午,太阳越发大了起来,碧荷一面为陆盈溪撑着伞,一面狐疑道:“小姐,齐王妃当真会入宫么?”

  陆盈溪拨着腰间的流苏穗,满不在乎地道:“正则哥哥既说了,那便就是会来。”

  “好吧……”

  耳听得碧荷蔫蔫的答话,陆盈溪抿了抿唇,挽上她的臂弯,歪头道:“这才半个时辰呢,怎就累了?”

  碧荷将伞往陆盈溪头上又靠了靠,摇头叹道:“我累什么,我是怕小姐您累着了。”

  平日里日头烈上一分便坚决不肯出府,能乘轿绝不走路的人,如今顶着烈日已站了半个时辰。

  “若想见齐王妃,差个小厮去齐王府知会一声,约上地点,定个时间,岂不比在此痴痴候着的好?”

  陆盈溪虽觉碧荷这一番话在理,但仍是呵呵笑着打趣过去:“这来都来了,等也等了,现下说这些,也无用了不是?”

  “信王殿下也是,真不知为何偏让您这个时候来等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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