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忍不住问过几嘴,叶珏却只敷衍说是府中闷得慌,在街头随处逛逛。
这天又正是一如既往,她自外头失落地回府,恰叫云端宁见了,便止了她回房的脚步。
“这几日整日早出晚归,是有何事?”
云端宁心底疑窦丛生,叶珏在奉天人生地不熟,甚至朋友也并无一个,她能去何处?又会做什么?
叶珏垂着眼闷闷道:“无事,随意逛逛罢了。”
“这话拿来搪塞沉香便罢,还要同我遮遮掩掩?”
叶珏无奈,只得偏过头去,嗫嚅了半晌,方低声回:“前几日因病,爽了个朋友的约,是以这些日子,欲要去寻他,解释分明。”
云端宁敛眉:“朋友?”
何时还交上朋友了?
叶珏抿了抿唇,神色略有些不自然,愈发将头偏得更厉害了些。
云端宁见她这情状,心下了然,挑眉笑问:“男子?”
叶珏双颊陡然飞上两抹酡红,素手扯着裙带,咬牙瞪了云端宁一眼。
“不是你想的那般!”
云端宁面上哼笑,心下却在默默思忖猜测着,叶珏自打来到奉天,起居住行一概是在她眼底下的,怎会凭空认识个男子?
忽地想到什么,她眼眸微亮,问道:“可是那日雨中捡到你玉佩的少年?”
叶珏见她猜得分毫不差,便一面垂着头,一面绞着手,低低地应了一声。
忆起这少年的言行举止,云端宁抱着双臂,微微颔首,“这少年谈吐不凡,秉性尚佳,倒是个良配。”
叶珏听她毫无顾忌地说出这话,顿时羞臊地咬唇低下头去,一面跺脚道:“王妃你浑说!”一面逃也似的小跑进了自己房中。
云端宁低笑两声,也便转身回了自己殿中。
她刚走至门前抬手欲要叩门,便听见不远处廊间有窸窸窣窣的谈话声,她便顺势走到阶下,藏于廊柱后,待来人走过再进门。
声音越来越近,刻意压低了小心地同身边人咬着耳朵,但在寂静的夜里,落于耳中,还是格外清晰。
一个小丫头低声道:“你可看出来,最近殿下待王妃不一般了?”
另一人声音有些激动:“你也瞧出来了?殿下三天两头便往咱们这跑,也不进来,只在院外默默瞧着,王妃一出来他便走了。”
“殿下心里,不知多记挂王妃呢。”
那小丫头咯咯笑了两声:“你是没瞧见殿下朝院里望的眼神,恨不得将眼珠子抠出来镶在墙上。”
“依我看呐,这正殿里,很快便要多住进一个人来了。”
“我倒不这么觉得,这殿下和王妃,都是心气高着的人,谁都不愿意戳破这层窗户纸,必要干耗着呢!”
“你这话倒也有理。”
……
她二人的交谈声越飘越远,廊下云端宁拧着眉提裙走上阶来,这帮小丫头真是平日里闲得慌,将她与萧煦分析得这样头头是道,倒不如去写话本子。
萧煦日日在殿外,她怎的不知晓?
难不成是叫她那日将他穿好的鞋又脱了,气着了,不愿进来?云端宁一面冷哼,一面推门进去,气性这般大那便也莫站院外看。
她还没气呢他倒气上了。
她活了十多年,还从未有一回叫人压上一头,做过自己不情不愿的事。
谁准他自作主张替她穿鞋?谁准他将她的脚放在他那处?云端宁思及此便咬牙暗恨,简直孟浪!
杜若见她进来,便迎上去搀着她,道:“热水已给公主准备好了,我伺候您沐浴,这阵子累了许久,今日早些歇息吧。”
云端宁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待沐浴停当,她也确实乏得厉害,早早地便睡下了。
房内烛光尽灭了,独榻旁一盏烛火微微燃着些许光亮。云端宁睡时有个习惯,必得留一盏灯,直燃至天明。
夜色昏昧,红烛摇曳。
微弱的烛光跳跃在屏风上,影影绰绰倒映出个模糊的影子来。
身后隐约传来异动,云端宁觉浅,闻声瞬时一凛。她一面警惕地耳听着身后的动静,一面继续装睡。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近,几乎便要逼近床榻,她不着痕迹地将手缓缓探到枕下,攥紧了一直藏着防身的匕首。
身后人蓦地在榻前停住了,静默了好一会儿,就在云端宁几乎要忍不住起身时,那人竟坐下了。
他这一坐,熟悉的冷冽清香幽幽飘来,云端宁在枕下握住匕首的手一顿,缓缓松了开来。
身后人……竟是萧煦。
她拧着眉背对萧煦侧卧着,腹诽道,深更半夜,他来自己房中做何?
云端宁正这般想着,忽地一滞,身子即刻便僵住了。
身后萧煦竟旁若无人地上了榻,躺在了她身侧……
云端宁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不去管身后的萧煦,只当他是发疯梦游。
萧煦倒是安静,只悄无声息地单纯躺着,一言不发,甚至衣角也不曾挨上云端宁一点。
云端宁实在乏了,不愿去管他,自顾自地睡了去。
不过她并未成功入梦。
萧煦只是初时安分罢了……
她背对萧煦默默白了一眼,似乎早有预料般淡淡扫了扫横在自己腰腹上的长臂,红唇轻掀,冷冷哼笑一声。
“殿下这是做什么?”
萧煦喑哑的声音自颈后传来。
“阿宁装睡的本事,还须多练练。”
云端宁烦便烦他这般,偏生一副掌控全局,将所有人与事都了然于心的模样,似乎旁人在他眼底做的一切都无处遁形。
她火上心头,用力掰了掰腰间的手臂,却是无济于事,恼得一掌拍在萧煦手背上,没好气地刺他:“殿下自重。”
萧煦叫她那猝不及防的一掌打懵了,反应过来后继而闷笑两声,越发凑近了些。
“我与阿宁是名正言顺,已行周公之礼的夫妻,何来自重一说?”
他说及“周公之礼”四字时,刻意压低了声线,在云端宁耳畔缓缓缠绕。
云端宁闻言咬牙切齿自齿缝中挤出四个字来。
“不准再提。”
萧煦哼笑,手上越发用力,箍紧了云端宁的腰,拧眉道:“阿宁太瘦,要多吃些。”
云端宁不愿理他。
萧煦从前,也并非如此啊!
身上被箍得实在太牢,身后萧煦温热的身子紧紧贴着她,她有些呼吸困难。
长叹一口气后,无奈道:“殿下还要抱到何时?”
萧煦的声音慵懒地传来:“阿宁不躲,便是默许。”
云端宁几近要被萧煦这般强盗逻辑气得无言以对,她从前怎的不曾发现,这萧煦是
这样无赖又蛮不讲理的人?
他二话不说便旁若无人地上榻,又毫无征兆地将人几乎要嵌在身子里,给她机会躲了么?
云端宁只得用力挣开萧煦紧箍着的双臂,拼命扭动着身子,在发现一切都是徒劳后,到底是喘着气偃旗息鼓。
“你到底想如何?”
萧煦的声音有些轻,似乎已准备睡去一般。
“还能如何?自是就寝。”
云端宁默了默,双眸在夜色里闪着光。
半晌,方道:“殿下,那夜我中药,一切都只是意外。”
“我知道。”
“那就应当让意外只是个意外。”云端宁声音有些重。
回应她的是一阵沉默。
她垂下眼睫,明显地感觉到腰间的手略松了松,但却仍未有要放开的迹象。
锦被下的手缓缓收拢,她脑中蓦然响起那日沉香的话。
“殿下,他只有您了。”
身后的温热依旧,伴着平静的呼吸声,她甚至怀疑萧煦已睡着了。
等了半晌,身后还没有任何动静,她便试探性地唤道:“殿下……”
萧煦松开箍住她腰间的手,替她将方才扭动时滑落的被子盖好,做完一切后方坐起身,侧眸道:“你先好好休息。”
话罢,他便起身阔步出了殿门。
云端宁几乎是同时坐起身,瞥向他离去的身影,心中陡然激荡起莫名复杂的情绪,空落落的。
素手缓缓探向萧煦方才躺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些许温热。
良久,她微叹一口气,陡然发觉一切其实早便不可自控了。
无论是主动求亲长息,还是毅然决然地挑中萧煦,又或者是渚安水患,识破始作俑者……嫁来长息后经历的桩桩件件除去中药一事她栽了跟头,其余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纵是过程如何艰难困苦,也到底是闯过去了。
她自诩聪敏,再如何棘手的困难,也从未生出半点怯意与无措。
唯独在萧煦一事上,是个例外。
眼下事态的发展,早便不如她当初所预料的那般了。
萧煦对她的感情,她不敢信;她对萧煦的感情……
云端宁素手覆在面上,苦涩地微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