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日日思美人_扶月归【完结】(54)

  雪霁将他领入溯明院,这个时辰,不出所料,眼下殿下应是正在书房。

  “殿下进去吧。”

  萧然微微点头,轻声道:“多谢。”

  雪霁本想说不必言谢,后又咬了咬唇,默默应下了他这声道谢。

  道谢致歉几乎已成了这位信王殿下的习惯,无论对何人对何事,都下意识谦卑有礼。

  萧然步子虽已迈了进去,但还是迟疑地顿住了。

  今天是个阴天,天色昏昧阴沉,书房内点了烛,烛光不甚明亮,稍有些黯淡,萧然抬眸,看见不远处端坐着的身影朦胧混沌。

  良久,他开口:“我杀了

  人。”

  他像是个孤魂一样飘在一盏灯旁,眼眸垂下,声线低沉沙哑,周身笼着阴郁的光,瘦削的脊背微微弯曲。

  萧煦拿着书的手一顿,抬眼扫向前方,用沉默回应他的话。

  “父皇曾说,杀恶人不算杀人,可若恶人亦有归善之心,我便剥夺了他们向善的资格。”

  萧煦喉头微一滚动,眼神比微弱的烛光照彻不明的书房还要晦暗。

  “可叫这些恶人所杀之人,甚至性本善。”

  萧煦言辞实在过分阴鸷犀利,口齿咬过“恶人”“性本善”言语之时,更是带了几分无端的凌厉,直砸入萧然耳廓之中,以至于让他一颤,惶然抬眸。

  萧煦一瞬不眨地盯着他,继续道:“杀一恶人可救善人无数,恕一恶人便害善人无数。”

  萧然双眸蓦地瞪大,眼眶微红,竟是有一滴泪自眼眶中陡然滚落。

  “可在正则眼中,并无该死的恶人。纵使救善人无数,但仍旧有一人死于我手中。”

  “恶人之所以该死,是因为有更多善人需要活下来。”

  萧然闻言一怔,缓缓垂下头,像不战而败的将军,神色凄惶地木立着。

  书房内一时沉寂无声,只有猎猎的风卷着檐角阴郁的云撞散在廊间,荡开一阵凄凉沉闷。

  萧煦就像是这阵猎猎的风,他在萧然面前根本不必呼啸,只安静地站着,便足以让他感觉凛冽与萧肃。

  向来如此,萧煦在他这个自幼同衾,一道长大的弟弟面前,只做萧煦,不做外人眼中的病弱齐王。

  萧然微微抬头,眼底猩红一片。

  “皇兄,其实扶疆那人本罪不至死……是他辱我母妃在先,欺我在后,我才……”

  萧然闭了眼,痛苦地拧眉,低声嗫嚅:“说到底我只是为了我自己,杀了本不该死的人。”

  萧煦闻言起身,抬脚走到萧然面前,顿足站定。

  他深沉的眼眸像是在看萧然,却又像是穿透萧然,复杂地探寻着某处记忆。

  萧然叫他久久盯着,有些仓皇地抬头,迟疑道:“皇兄……”

  萧煦神色不变,眼神晦暗地看向他,缓声道:“你从前,都是唤我哥哥的。”

  哥哥?

  仿若一记重拳倏然隔空砸在他面门,破开震人的凛冽之气,萧然恍惚间身形一顿,愣怔无措地看着眼前的萧煦。

  “彼时年少无知的懵懂稚子,不懂规矩……皇兄您,为何突然提这个?”

  “正则,”萧煦低唤一声,“若是心怀善念,手上沾血亦无妨。”

  他说至心怀善念四字时,眼神有一瞬的凝滞,沉默地看向他。

  站在萧煦锐利的眸光里,他几乎寸步难行。

  萧煦并非喧哗的风,但却拥有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

  “……正则自然如此。”

  “如此便好,既是心怀善念,便无谓纠结手中恶人血是缘何沾上。”

  萧然依旧被禁锢在萧煦的眼神里动弹不得,过了半晌,将这句话拆吞入腹,竭力消化了,才艰难开口:“正则分明了。”

  第47章 凶多吉少他曾于此落下一记吻。

  萧煦回府的第三日,萧启策急召他入宫的旨意终于姗姗来迟。

  宫里来的传谕之人天不亮就赶到了王府,来人行色匆匆,毫无预兆,除去提醒萧煦尽早入宫外,余皆无话。

  萧煦不卑不亢地应了,他知晓,是他的那位父皇已然做出了决断。

  此时天色未明,晨光熹微,抬眼只见天边青白一片。

  他本该即刻出发,圣谕刻不容缓。

  但他却踌躇了。

  饶是他再如何自负,也必须承认,云端宁前番说得不错。徐拂月入宫,自己必然凶多吉少。

  很有可能,今日这一去,便归期难定。

  思及此,他提着袍角,不往大门走,却是鬼使神差地步入溯明院正殿里。

  甫一入殿,便一眼瞧见了云端宁。

  她只着一身雪白中衣,长发柔顺乖觉地披在肩胛后,如雪面上分明粉黛未施,却依旧美得夺目张扬。

  他记起她那句“羲和纵是荆钗布裙亦是十分打眼的”。

  眸光落在她盈盈凤眸上,瞧见了那抹朱红。

  萧煦爱极了她眼下那颗红痣,那夜意乱情迷时,他曾于此落下一记吻。

  云端宁静静地看着他,只觉他同以往反常太多。

  她动了动唇,刚欲开口,却听萧煦温声问道:“冷不冷?”

  这是他踏入殿中,说的第一句话。

  云端宁仿佛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般,怔然凝望着他,猛然记起当时渚安栖流所灾民闹事,他仿若不闻,却在她来时,问:可用了饭?

  彼时萧煦眉眼言语,温声情态,与眼下一般无二。

  云端宁摇了摇头,凤眸微凝,沉静地看向他,只轻声道:“宫里可是来人了?”

  萧煦看向她的一双鹰眸深不见底,徐徐颔了颔首。

  云端宁默了默,道:“殿下即刻便入宫么?”

  萧煦不言,接着点头。

  “羲和等殿下回来。”

  萧煦抬脚缓步走近她,在她身前站定。

  他垂眸看着云端宁,喉头滚动,身侧手欲要抬起,微颤了几息仍是没有动作。

  “叶靖安一事非同小可,本王此番入宫,祸福无定。那毁堤传谣的幕后真凶必会有所动作。若本王回不来,你一人无力抗衡,便去寻陆盈溪,她能助你一臂之力。”

  云端宁身子一僵,有些愕然地看向萧煦,只见他神色坚定,言语掷地有声,交代得如此完善,似是下定决心般。

  此事,似乎比她想象中,更为棘手一些。

  云端宁红唇微颤,缓了半晌,她方回:“即便那徐拂月如何攀咬胡言,陛下,想来也不会轻信他一面之词……”

  萧煦唇角轻掀,讥诮一笑,缓缓摇了摇头。

  他一瞬不眨地看着云端宁,眸光落在她那颗红痣上,衔着笑意哑声道:“记得本王的话,若有难时,便去寻陆盈溪。”

  话罢,他便没有丝毫犹豫地转身跨出了殿门。

  云端宁在他身后,沉默地看着他越走越远,良久无言。

  出了王府才发现,原来不知何时竟飘起了雪,外头早已是一片银装素裹。

  永嘉三十二年的初冬,第一场雪落在了今日。

  萧煦轻扯了扯唇角,抬眼环视这大雪纷飞,眼底一派凛冽,寒光毕现。

  看来今年的青鸾山,是去不成了。

  皇城之中湿冷干燥,左右垂首低眉的宫人口呵白气,自他身侧匆匆快步走过。

  萧煦挺身立于茫茫雪中,漫天大雪簌簌而落,散在他的鬓发眉边,玉冠肩头,他分毫不动,像是一把冷峻锋锐的长刀,霍然直刺入雪地中,荡出势不可当的铮铮之音。

  约莫半个时辰,高德禄方才撑着伞自大殿中出来。

  他见萧煦已然淋成个雪人一般,心下轻叹口气,弓身将手中伞朝他身侧略挪了几分,道:“殿下久等了,陛下请您进去。”

  萧煦闻言微微颔首,抖落肩上风雪,便阔步走入殿内。

  萧启策高坐殿中,身侧负手而立的正是许久不见的徐拂月。

  萧煦抬眼瞥见他后毫无情绪,便撤回视线,并不多看殿上人一眼,只垂眸撩袍拱手屈膝,朗声道:“儿臣参见父皇。”

  殿上萧启策默了一瞬,方冷冷启声道:“你可知罪?”

  *

  萧煦入宫已近一日。

  日落后风雪愈重,云端宁身披一袭胭脂红狐裘立于门前,寒风呼啸,撕扯着她的狐裘下摆,在如玉白雪地里,摇荡着夺目的嫣红。

  她忽地伸手接住漫天飞舞的雪花,静静看着它在掌心消融。

  身后是积雪叫人踏动的窸窣吱呀声,她并不回头,也知晓来者何人。

  拢起掌心收回狐裘里,她轻声道:“先生似乎并不忧心。”

  苏悭有些古怪。

  自徐拂月这个所谓证人入宫攀咬,再到今日萧煦叫那来者不善的旨意急召,他是何处境早便摆在明面上了。然从始至终,苏悭都不曾有半分忧色。

  若他平日里是个端方持重的人便罢了,可饶是云端宁这个不曾与他有多熟稔的人都

  清楚,苏悭喜怒形于色,是个不善掩饰情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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