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徐拂月自己的,无外乎“摒弃惰性,勿使岁月空流,学无止境,时时自省”之类的规劝之言。知他胸无大志,“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话,是不会对他说的。
他拭去泪痕,将信珍而重之地叠好放入信封递还给裘思道。
无论这人说的话几分真几分假,这信必定是叶靖安亲笔所写,决计假不了。
裘思道见徐拂月这般模样,微微抬脚向后挪了半寸,双手交叠拱手作了个揖。
“还请公子,为叶将军讨回公道,让已故之人安息。”
徐拂月沉默地站在原地,双眸一瞬不眨地盯在一处,喃喃:“你想我做什么,不去奉天了么?”
“不,当然要去。”他摇了摇头,一字一顿道:“齐王恶行,天理难容。还请公子届时亲往奉天,将桩桩件件昭然于陛下。”
徐拂月顿了好半晌无言,然后竟是顺着床架缓缓倒在榻上,就这样躺了下去。
“你回吧,无论你还是齐王,都高估了我对叶靖安的感情。我自小弱不禁风,受人欺凌。不过是想向他拜师学艺,习得点傍身的功夫罢了。”
裘思道一怔,没想到徐拂月竟是这个反应,狐疑地盯着他床榻帷幔间遮掩住的面容,妄图窥得些情绪的破绽。
徐拂月脸色平静,若无其事地阖眼躺着,像是酣眠了一般。
“公子,若要人不欺,除强大自身外,可远远不够。”
徐拂月睁眼,下意识接话:“你什么意思?”
“叶靖安将军还不够强大么?还不是陛
下一句话就被困渚安七年,此生不能上战场。”
这话好像在徐拂月心上重重捅了一刀,又带着淋漓的鲜血骤然拔出。
痛得他瑟缩着闭了眼。
在他心里,叶靖安是天生征战沙场的战神,而不应当正值壮年却要在渚安逗鸟下棋,无所事事。
陛下以腿伤为由命叶靖安静养,名为静养,实则放黜。叶靖安的腿伤虽然严重,但好生将养些时日,除去行走略有不便外,与以往没有任何区别。
他本不必在渚安蹉跎人生。
四年前,叶靖安第一次奏请回奉天,叫陛下不咸不淡地一句“卿之伤病,朕心甚忧,望卿安心静养,勿忧国事。”轻轻驳了回来。
从那时起,徐拂月便明白了,重回奉天,不是叶靖安能不能,而是陛下让不让。
“你究竟想说什么?”
裘思道面具下的眼眸锐利,赫然刺向徐拂月,一字一句低声道:“这世上,只有权利,才能为所欲为,人人畏惧。”
“若公子拼了命学去叶靖安毕生功夫又如何?大权在握之人一句话,您照样要被碾在脚底,任人欺凌。公子的娘亲,也照样……”
听他提及娘亲,徐拂月双拳紧握,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冲到他跟前一把扯住他的衣领,低吼:“闭嘴!”
看着徐拂月额前暴起的青筋和压着滔天怒火的眼底,他忽然笑出声。
缓缓掰开徐拂月的手指,抚平衣领,温声说道:“我说了我是来帮公子的,若公子肯照我说的办,揭发齐王,为叶将军讨回公道,这份为所欲为,人人畏惧的‘权’,自是您囊中物。”
徐拂月猩红着眼盯着他,理智回笼,手缓缓松开,眼底喷薄欲出的怒火也逐渐散去了几分。
第46章 信王平乱若是心怀善念,手上沾血亦无……
萧煦昨夜同徐拂月约定的时间是今日日落之前,一道出发,前往奉天。
此时他正负手立于门前,眺望远方一轮红日西斜,眼底倒映着近处枝桠初绽的花与远处巍峨的雪峰,镀他一双眼眸格外深邃清冽。
他已在此处候了半个时辰。
身侧一箭之地外,紧闭的大门却无半分动静。
“殿下其实心里清楚,那徐拂月或许已不会来了。”
云端宁提裙抬脚缓步与他并肩,虽是同他说话,却并不看他,一双凤眸也昂然地落在那日落西山之上。
昨夜她很清楚,他们二人前脚刚走,门外那偷听之人后脚便进了徐拂月的卧房。只是彼时萧煦走得实在太急,似乎生怕叫那人发现一般,是以她并未瞧清那人身形样貌。
她知晓萧煦是不愿打草惊蛇,以退为进,端看这背后之人究竟想做什么。
只是,他如何能作保,那徐拂月不会叫这偷听之人策反坏事?届时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彼时她心中第一想法,便是活捉那人。即便无法自他口中翘出幕后真凶一二线索,也起码能稳住徐拂月,并不节外生枝。
只因她根本无法信任徐拂月。
风乍起,将他束起的墨发吹荡开来,云端宁看清萧煦眼底多了许多她从未见过的情绪。
良久,待那落日彻底没于峰峦之间时,萧煦才哑声开口。
“本王识得那人。”
云端宁错愕地看向他。
她自然知晓萧煦口中之人是昨夜那偷听之人,是分明近在眼前却有意避开之人。
“他是何人?”
萧煦眼神闪烁,轻阖了阖眸,转过身进了房中。
他并未回云端宁的话,只道:“徐拂月不会来了。”
*
他们的确并未等到徐拂月,却等来了奉天急传的陛下圣谕。
叶靖安一事已有眉目,命齐王速归。
消息来得实在太突然,萧煦与云端宁几乎毫无反应时间,便只得即刻动身赶回奉天。
哪知紧赶慢赶,好容易赶回来时,陛下那边却陡然杳无回应,他们便只得于王府中静待召见。
苏悭消息灵通,说那所谓眉目乃是有了人证。那人自渚安而来,直言是叶靖安之徒,为其击鼓喊冤,已进宫两日。
他所说为何,为谁所说,除了陛下与他自己,无人知晓。
眼下摆在明面上的,他们都心知肚明的,是徐拂月既食言自行独往奉天,便是选择同他们背道而驰。
彼时那人的策反,到底是成了。
那人不惜一切代价,想方设法又是杀人放火又是传谣构陷,为的正是此刻,将一切祸端都引在萧煦身上。
不过背后之人最初只是为了以叶靖安罪名牵连萧煦,如今是因陛下对叶靖安情感非同小可,这才将目光放在了徐拂月身上。
想必徐拂月所言,必是将构陷叶靖安、掘其衣冠冢的真凶诬于萧煦。
犹记陛下那日初闻叶靖安之事震怒情状,便知他根本不在乎是非黑白,对叶靖安有着毫无底线的信任。若谁同此事有牵扯,即便是无辜冤枉,许是也难以脱身。
眼前是愈燃愈烈的熊熊火坑,萧煦同她已然走至坑前,火苗舔舐裙裾袍角,他们几乎只有待圣意一声令下,便纵身跃下的结局。
云端宁脑中思绪混沌交错,她握紧袍袖下的双拳,眼底清寒一片,幽幽地沉声开口。
“陛下此时急召,只怕凶多吉少。”
她始终也想不明白,那人究竟许给了徐拂月怎样的好处,让他得以这般忘恩负义。不惜以已故恩师蒙冤为代价,亦要做伪证。
萧煦不答话,面容隐在烛火摇晃间,无甚情绪。
苏悭却眼神坚毅,默默看向他,用几乎只有自己方能听到的声音喃喃:“子温不会有事的。”
云端宁只见他唇瓣翕动,却听不清明他口中言语,萧煦却眸光一闪,直刺在苏悭面上。
“先生说什么?”
苏悭一颤,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是将心中所想诉于口端。
他顿了顿,方惶然回道:“子温……我说,此事与你无干,决计不会有事的。”
得了回复的萧煦却依旧眸光不错落,兀自沉默地看着他,良久无言。
云端宁熟悉这样的萧煦,彼时他道识得那夜策反徐拂月之人时,眼中亦这般晦暗不明的色彩。
此时他三人各怀心思,府内这书房中气氛凝重,府外却是正有客至。
萧煦一行人回奉天之时,恰逢信王萧然荡平扶疆暴乱,大胜归来。
萧然自平乱一事后瞬时名声大噪,成了奉天百姓口中除暴安良,大有所为的好王爷。扶疆平乱的壮举在大街小巷口口相传,人人都对这位曾经仁善心慈,与世无争的信王殿下刮目相看。
荣王失势,齐王病弱,后起之秀的信王殿下身后,便悄无声息地站了不少人。
萧然自扶疆回奉天的第一件事,既不是回王府,亦不是入宫面圣,而是去见了萧煦。
不带奴仆,无人跟随,只一个人前去。
向来白衣素袍的他一反常态地穿了身黑袍,并未乘车骑马,而是自行徒步走到齐王府前,望着门匾无声地站着。
站了一会儿他方撩袍缓缓抬脚走至门前,刚欲抬手叩门,门竟自己开了。
“信王殿下?”雪霁一开门猛然见门口孤身站着一人,错愕地愣住了。
“皇兄可在?”萧然尽力扯出个温和的笑。
雪霁点头,伸手将他迎进去:“您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