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霁闻言红着眼不忿地抬头看他,已然泪盈于睫。
苏悭见她竟是哭了,蓦地一怔,顿时手足无措起来。
云端宁见她无论说什么也是一副不肯起的架势,不耐地皱了皱眉,也不去多与她纠缠。
自她身后一绕,竟是提着裙旁若无人地坐在了那主位上!
席间众人还未曾自方才云端宁那一语惊人中回过神来,此刻又是一震。
雪霁含泪瞪向她,禁不住脱口而出:“这是殿下的位置!”
云端宁轻嗤一声,半阖美目,摆弄着冷白腕上的红玛瑙手钏,不屑言语一声。
气氛一时十分凝重,人人坐立难安。在苏悭几乎动了怒命雪霁快些让座给云端宁时,她终于红着眼眶,不情不愿地起了身。
云端宁见状便也施施然坐上了那位置。
萧煦正是在云端宁刚坐下不久时到的,席间气氛还残留着方才那一场闹剧的窘迫,萧煦当然也察觉到了一些古怪。
他抬眸扫了对面几人,又将眸光落到云端宁脸上,她却是若无其事地拿出个锦袋递给他。
见萧煦面露不解,她顿了顿,随意捡了句吉祥话说:“殿下长乐,岁岁无虞。”
萧煦显然并未想到云端宁会为她准备生辰礼,有些始料不及地看着她白嫩掌心中托着的那锦袋,良久,又将情绪复杂的眼神上移到她的脸上。
长乐无虞,于他而言,实在是太陌生又遥远了。
云端宁见萧煦久久不动,面上笑意一凝。她忍痛割爱的宝贝,他还不情不愿?
一如初遇时在长息街头那般,云端宁直接一把拉过萧煦的手将那锦袋塞进他手里。萧煦瞳孔微缩,手腕传来微凉细腻的触感让他微微一颤。
雪霁见了,暗自咬了咬唇,藏在桌下的手也收拢紧攥着。
萧煦长指默默收拢,握住那锦袋,面色和缓了些,低声道:“多谢公主。”
苏悭见状愕然愣在原地,他对鬼神之说向来嗤之以鼻,然此情此景,除去子温叫人附身,还能如何解释?
何时见过这样温柔的子温?
礼也送完了,那便无事了。
云端宁垂眸略扫了一眼这一桌菜,正要动筷时,碗里陡然多了块芙蓉鸭肉。
她一怔,微微侧眸瞥了一眼萧煦,心想许是受人之馈,于心不安。
这便对了,那袖箭她喜欢得紧,得之是应当不安些。
是以她便心安理得地坦然接受萧煦的示好,也顺手就近夹了一筷子银芽鸡丝给萧煦。
萧煦垂眸看着碗里的鸡丝,拈起筷子夹起送入口中,挑眉颔首,顿觉这银芽鸡丝做得比往常要好吃许多。
云端宁这边也正要吃那块芙蓉鸭,抬眼却见雪霁小心地捧着个长盒递给萧煦,柔声道:“这是给殿下的生辰礼,还望殿下莫要嫌弃雪霁绣活粗陋。”
萧煦正打算接,云端宁放下筷子出声:“姑娘这是送的何物?”
雪霁抿唇,漠然垂下眼帘,回道:“闲来绣的小玩意罢了,入不了王妃的眼。”
云端宁点头同意她的话,“今日兴致尚佳,便让此物得个幸,入眼一回。”
萧煦闻言唇角微扬,不留痕迹地收回方才微抬起的手。
雪霁不可置信地抬头盯着她,眼中是克制不住的震惊和怒意。
云端宁偏头看她,笑道:“姑娘这样瞪着我作甚?话不是姑娘自己说的么?”
雪霁又恼又羞,一时难堪无措,偏生还敢怒不敢言,只得愤然垂首将话都咬牙吞进肚子里。
苏悭忙帮着解围,笑着拿过雪霁手里的长盒,打开一看是条玄底金丝嵌玉腰带并一枚白玉螭虎纹带扣,精美繁复,针脚细密,一看便知做腰带的人花了不少心思。
他将
那腰带递给萧煦,呵呵一笑,道:“我和阿默可都没有这样的待遇。”
云端宁抬眼一瞥,便伸手在空中截去了那腰带。
她将盒子盖好,起身又原封不动地还给雪霁。
雪霁愕然看着她,云端宁便直接将盒子扔进她怀中。
“在大盛,腰带只能由妻子亲手为丈夫缝制,并且要亲自替其穿戴。寓意腰间环束,夫妻相拥,合二为一,长毋相忘。”
她微微扯唇,冷声道:“奉劝姑娘往后还是莫要多此一举做些有的没的,免得平白让人误会。”
雪霁垂首看着怀里的长盒,手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手心皮肉中,恨得发颤。
良久,收拾好难以自抑的情绪,她抬首望向云端宁,泫然欲泣,抽噎道:“我……我不知大盛有这样的习俗。”
云端宁冷冷扫她一眼,“不知我大盛习俗,那腰带是男子贴身之物竟也全然不晓?”
雪霁一滞,红着眼咬唇不语,最后实在受不了便捧着那长盒含泪跑走了。
这一顿饭吃得有人欢喜有人忧,云端宁乐得自在地享受着萧煦时不时落在她碗里的菜,苏悭也是叫这一番折腾闹得心情不佳,声怕雪霁叫云端宁刺激了,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抬眼看了看萧煦,只见他倒是饶有兴致地不曾停过箸,尤其面前那道银芽鸡丝,几乎快见了底。
第19章 皇帝喜好沈子游还是方其均?……
裘思道候在荣王府厅前,阖眸想着方才主子给他下的最后通牒。
自那夜急中生智想出了童谣之计,观望了好些时候都没等到合适的时机,而今机会就在他眼前,他必得抓住,将这童谣坐实一半,为主子办成这件事,将功抵过。
有了童谣之计的次日便去说服了萧照配合,根本不费什么功夫,他只消说齐王虽得娶那羲和公主,然大局未定,一切都尚有转圜之地。若你荣王横刀夺爱,同那公主“两情相悦”,未必不能后来者居上。
这话一出,萧照自然心动,一时间比他还急不可耐。
不多时,王府的小厮便点头哈腰地过来迎他:“裘先生,殿下有请。”
裘思道轻咳一声,微微颔首,撩袍阔步走了进去。
甫一进去,便见萧照正翘首以盼地坐着等他,裘思道拱手向他请安行礼。
萧照忙起身迎他,扶住他的小臂道:“先生不必多礼。”
他见裘思道欲言又止的样子,心下顿时明了,挥手屏退厅上众人,悄声道:“先生今日来所为何事?可是计划已有新进展?”
裘思道点头:“三日后是陛下寿辰,齐王夫妇必会进宫,宴上人多眼杂,届时行事,是最好的时机。”
萧照轻呼出一口气,郑重地看向裘思道,握住他的手道:“一切拜托先生了。”
*
这厢萧煦生辰已告一段落,云端宁好容易得了几日清闲时候,沉香今日又提醒她,过几日便应当会进宫,为陛下贺寿。陛下的生辰和殿下的生辰离得近,往常给殿下过完,便要马不停蹄准备陛下的。
陛下寿辰是大事,照理合该大操大办,但今上不喜奢靡,行事低调。往常,每逢生辰也只是斋居素食,不受朝贺,也不收献礼,不斋醮,最多设个家宴,只后妃、膝下几个王爷及一些颇受恩宠的皇亲出席而已。
不过虽说不收献礼,但既设家宴,宴上他们这些人便不可当真不备寿礼以示祝愿。
是以准备生辰礼一事又避无可避地横亘在云端宁眼前,不过这次倒算轻易,并非她一人孤军奋战,她安心等着,萧煦代表她,一并献礼即可。
哪知正当她正无事一身轻地在溯明院悠然赏花品茗时,萧煦却踩着日暮夕照不请自来了。
一来便无甚铺垫,开门见山问她三日后陛下的生辰礼可有想法。
云端宁含着的一口茶水险些喷出来。
“为何是我想?”
萧煦眉心一紧,狐疑道:“母后道你那日进宫同她说,会在父皇生辰时准备惊喜。”
云端宁闻言愕然,眸光霎时愣直。
心下暗道这皇后好生无耻,给她挖了这样一个大坑,上次进宫已是三月前的事了,她竟这样记仇!
她无可奈何地闭了闭眼,深呼出一口气,缓缓看向萧煦,眼底情绪复杂深沉,道:“我从未说过。”
萧煦见她这情状,自然也明白了原委。
他二人心里都清楚得很,无论云端宁有没有说过那样的话,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只能乖乖跳进皇后设下的圈套里,并且吃下这个哑巴亏。
云端宁抬手阖眸揉着太阳穴,叹了口气,“容我想想吧。”
萧煦动了动唇,沉吟了半晌,道:“你若不愿,本王同父皇解释便是。”
云端宁闻言暗自苦笑,你萧煦的日子又能好过到哪里去?皇后话既已说出去了,这事若不了了之了,便是在陛下那里落下个失言失信的印象,本身就不受宠,彼时便又更是雪上加霜。
这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是她一时失言,往大了说就是欺君罔上。若是皇后再捏造事实,混淆圣听几句,陛下说不准还会迁怒萧煦。
“不必劳烦殿下,羲和可以解决。”